鲜时光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
这间办公室，当初是按照顶级的录音棚标准来装修的，光是那扇从德意志空运过来的双层真空隔音门，就花了他将近六位数的钱。理论上，就算门外大吵大闹，室内也应该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而此刻，鲜时光耳边却响彻着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噪音。
“c位出征！寸草不生！”
“你负责哭！我负责赢！”
“今天你投票，明天她出道，后天教父把楼盖！”
这些声音并非来自物理世界，它们是从鲜时光的颅腔深处，从他饱受摧残的神经末梢里直接钻出来的幻听，是精神层面的杜比全景声环绕立体音。关不掉，躲不开，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里面有两台缝纫机正在进行激情对踩。
他痛苦地捂住脸，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恶魔选中的倒霉蛋。
别的重生者，是手握剧本，逆天改命。
他倒好，他亲手写的明明是一部扑街指南，是《论如何在一百天内烧光一千万并优雅跑路》，结果每一步都被手下那群脑补能力突破天际的员工和一群比传销组织还虔诚的粉丝，给硬生生解读成了《通往商业神坛的三十六计》。
他深刻地意识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只要是和“人”打交道的生意，特别是和“大众”打交道的文化生意，就太容易失控了。
这年头，观众已经不是单纯的韭菜了，他们进化了，成了自带水、肥、生长激素的“超级韭菜”。你给他们一坨狗屎，他们都能从中解读出三分禅意、三分不羁和四分对消费主义的无情嘲讽，然后含着热泪，一边高喊“我悟了”，一边把这坨狗屎捧成艺术品。
从面瘫流演技的《贱来！》，到同手同脚的《station48》，他的垃圾审美，在这个脑补怪横行的时代，简直就是最顶级的爆款密码，是自带光环的遥遥领先。
他悟了。
他彻底破防了。
做内容，就是死路一条！
他必须逃离这个泥潭，逃离文化产业，逃离所有需要和人类共情的领域。他需要找到一个不以创意为核心，不靠审美来判断，而纯粹以商业逻辑为硬伤的，更客观也更显而易见的亏钱赛道！
就在他悲愤交加仰天长啸之际，那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如约而至，仿佛是来给他的伤口撒上一把带着孜然味的盐。
“叮！项目“station48偶像养成计划”结算窗口期已到，现在开始进行最终结算。”
鲜时光的心，沉入了马里亚纳海沟。
“项目名称：station48偶像养成计划””””””
鲜时光眼前一黑，感觉自己不是被关在办公室里，而是被直接塞进了这个数字组成的棺材里。
“根据“盈利悖论”核心规则，将盈利同等金额注入“公司发展专用账户”。”
“触发特殊惩罚机制：鉴于宿主本次项目成功与“偶像产业”深度绑定，系统将自动执行一次“产业链优化强制收购”！”
“正在扫描市场扫描完成锁定最优标的”
“叮！已使用“公司发展专用账户”资金，全资收购业内顶尖，号称“偶像黄埔军校”的“星光梦工厂”训练生学院！恭喜宿主，您现在拥有了为自己源源不断制造盈利机器的生产资料！”
收购训练生学院？
你还给我搞上产业闭环了？！
这狗系统，不仅要逼着他赚钱，还要体贴地帮他打通上下游！
“啊啊啊啊啊——！”
“触发盈利惩罚机制：由于您在‘偶像养成’领域取得了现象级的巨大成功，系统判定您的个人能力与亏损意愿严重不符，下一个项目的“项目启动基金”额度将维持原样。”
“祝您再接再厉。”
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昏厥。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双眼因为缺觉和愤怒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是时候了！”了！
他按下了内线电话，声音沙哑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钱总监，魏导，马上到我办公室来，我有重大战略要宣布！”
三分钟后，钱多多和魏莱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办公室。
钱多多满面红光，走路带风，金丝眼镜擦得锃亮，仿佛随时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一份估值千亿的ppt。
魏莱则依旧是那副思索者的模样，手里捧着他那个已经快记满的笔记本，眼神里充满了对“鲜学”新篇章的渴望。
“坐！”鲜时光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像一位即将发表国情咨文的君主，踱步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
“鲜总，是不是要宣布启动分团计划了？”钱多多激动地搓着手，“jzn48，shn48，我们的策划部门已经把策划案都做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不出半年，我们就能让station48的旗帜，插遍祖国的大江南北！”
魏莱也激动地打开笔记本：“鲜总，关于‘偶像宫斗’与‘粉丝战争’的社会学观察，我又有了新的感悟！我认为这是一种去中心化的情感链接，是后现代”
“都错了！”
鲜时光缓缓转身，用两个字打断了他们的狂热。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钱多多和魏莱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错了？我们哪里错了？我们赚了这么多钱，名声都快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了，这还能错？
鲜时光的眼神扫过两人，带着一种看透世事般的沧桑和疲惫。
“游戏，为什么能火？”他自问自答，“因为它粗糙的建模和离谱的剧情，让玩家产生了审丑的快感和吐槽的欲望，这是一种共情。”
“偶像，为什么能火？”他继续说，“因为它不完美的表演和笨拙的努力，让粉丝产生了养成的乐趣和守护的冲动，这同样是一种共情。”
他一字一顿，说出了自己的终极结论：
“我们的失败，就败在了共情这两个字上！我们以为在做产品，实际上我们在贩卖情感。而情感，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控，也最容易创造利润的东西。”
“从今天起，鲜时光传媒，要彻底告别共情！”
钱多多和魏莱听得云里雾里。
魏莱率先反应过来，他用笔杆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眼神里爆发出更加崇拜的光芒。
“我懂了！鲜总！我彻底懂了！”他激动地站了起来，“您是说，我们之前的成功，都太依赖于偶然性和大众情绪了！这种成功是‘术’，不是‘道’！它根基不稳！您要追求的，是一种可以复制的，不依赖于任何感性因素的绝对的商业模式！一种如同数学公式一般无懈可击的成功！”
鲜时光张了张嘴，想说“不，我是想追求一种绝对的失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累了。
解释不通，毁灭吧，赶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