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涅夫斯基眼框中,远方村庄正在熊熊燃烧,居民的惨叫也回响在耳边,但其内心不为所动。
比起司空见惯的景象,涅夫斯基更在意战争走向。
看着部下赶着满车粮食通过,涅夫斯基的眼神低沉,这些粮食根本撑不了几天,征粮工作还不能停下。
为此,已经死了很多人,还有很多人正处于饿死的边缘。
但可惜的是,瓦西里依旧坚守营地,死守不出。无论如何叫阵,也无法让他出战。
“亚历山大大人,物资已经集中,今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加夫尼尔策马前来,腰间挂着一本密密麻麻记满数据的册子。
“这次运气好,没遇到不长眼的农民,也没人埋伏我们,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只是————亚历山大,这是不长久的,我很怀疑下次能不能征集到足够的粮食。”
加夫尼尔所言,涅夫斯基又何尝不知?但是大军维持的压力几乎全倚仗征粮维持。
涅夫斯基直接负责征粮行动,对西南罗斯状态有所了解。
而看列夫私下里一日难看过一日的神色,更说明整体局势远比涅夫斯基所了解还要糟糕。
反正就他所知道的,在络绎不绝的征粮面前,农民不是逃入山林,就是结寨自保,从农夫手中拿走粮食的困难性,每一日都在上升。
他的征粮队甚至遭遇农夫袭击,虽然农夫没有刻意杀死官吏,但这已经是极其危险的信号一一弄不好,就是大规模起义的开始。
事实上,那海也在西南罗斯不少地区布织了骑队,警告与威慑农民。
但是,暴力若使用太多,民众就会对暴力习以为常,那时便是反抗的开始。
“做好我们的事就好,实在是不行,那就去山林里抓,他们跑不了多远的,这也能收集到不少东西。”
涅夫斯基回应道,用极为平常的口吻,给无数人下了死刑。
“自从逃兵越来越多,那海大人的不信任也越来越强。我在青帐宗王的宫廷里没有关系,根本没法对那海大人解释。”
“但是从北方来投奔的人也越来越多啊。”加夫尼尔不解的说道,“他们可都是与瓦西里有血海深仇,在战场上绝对比谁都要坚定,而且还普遍富裕,承担得起甲胄,用他们替代征召兵可太值了。”
“唉————”
涅夫斯基发出叹息,他正因此才更担心,更忧郁。
每一个自北方而来的流亡者到达,涅夫斯基都会询问其由来,还有北方发生的一切。
接收的消息越来越多,旧部来投的喜悦也越发消散。
通过这些信息,涅夫斯基窥见了北方正在发生的剧变。
与很多人预料不同,瓦西里并没有如同以往罗斯内部战争的胜利者们那般:只是单纯驱逐失败的王公,接受王公以下所有人效忠,最多杀死或驱逐少量被战败王公的效忠者。
这次,瓦西里选择大规模用他的部下替换掉弗拉基米尔与诺夫哥罗德的有力人士。
最初逃至南方的,大多是弗拉基米尔人,当时涅夫斯基是不意外的,瓦西里是绝不会留下和他有密切联系的人。
但随着南下投奔者越来越多,涅夫斯基也感觉越发不对。
这些人讲述了他们的经历:
瓦西里部下或自家对头拿着瓦西里的命令,把他们从家园中赶出,接管土地上剩下的一切,取代他们的位置。
这还不止是东北罗斯的贵族,甚至连不少被认定与他有密切联系的武士,也遭遇了替换与驱逐。
那时,涅夫斯基认识到,即便自己打回东北罗斯,但想要恢复统治,绝非是一时半会之事,恐怕要拖上很长时间。
甚至可能导致列夫夺取本属于他的地位。
但接着,从诺夫哥罗德而来的流亡者带给他的消息,让涅夫斯基为之震动。
在诺夫哥罗德,瓦西里的部下鼓动起市民,喊着“要鞑靼人的走狗付出代价”的口号,扫荡了城市及其周边。
最初,扫荡还只是针对在鞑靼压迫中直接或间接扮演不光彩角色的城市贵人们,但没有多久,局势就再次升级。
“亚历山大大人,您是不知道那多恐怖。”
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发话的是一个胖子,他正满面流泪,“他们前天才刚刚吊死了大人物,烧掉了院子,现在就说什么鞑靼人的走狗不止这点”,接着就对我们发难。上帝啊,我们只是在听令行事,我甚至还见过瓦西里,他对我下了承诺是,为什么要这样为难我们。我的家产被抢掠一空,我的妻儿都死在了暴民手里。亚历山大大人,我发誓要杀死这些禽兽,请给我一个效忠的机会吧。”
光是听描述,惨烈的场景就浮现在涅夫斯基脑中,让他下意识不断摇头。
至于那胖子,涅夫斯基当然接纳,他可是有全套护甲的。
不过,与这比起,更重要的是,流亡者们给涅夫斯基带来了瓦西里的政策:
在瓦西里腾出位置后,新的掌控者也必须付出映射的价码,也就是为瓦西里的大军供应粮食。
不然,他们的位置就可能不保。
与惩罚映射的,能搞来的粮食越多,就可以获得更高的地位,更高的身份,更多的土地。
根据流亡者们逃亡时的观察,这帮暴发户充分发挥了其积极性。
不少逃亡者在路上,都遇到过征粮队。
要知道,逃亡者走的都是密林小路。
而瓦西里手下的新贵们一头扎进这茫茫密林,查找一切可能存在的村庄征收粮食。
北方的密林中密布着远超所有人预料数量的村庄与农夫,这些人游离在统治秩序外,过着富裕的生活。
但碍于它们太小且太散,所以罗斯王公们基本不会在这上面花费力气。
这次,瓦西里对这个群体下手。而且按照他的阵仗,他是能从密林中找到粮食的。
而北方新贵的行动还不止于此,根据一个曾是海关官员的流亡者所说,新贵们组织了一支快船舰队,要去哥特兰购买粮食。
到现在,若是速度足够快,恐怕已经带着粮食回到罗斯。
在知晓瓦西里的行为后,涅夫斯基算是明白他稳坐的原因:通过大规模安置新贵,他成功榨出了北方密林中潜在的巨大物资。
明白前因后果后,涅夫斯基急切的想要把消息告知那海,但就在此刻,看不起他的鞑靼宗王们挡路了。
在前往宗王大营的路上,他遇到了鞑靼宗王,这群人没有如此前那般粗暴,但还是生硬的命令涅夫斯基转头去执行任务。
弗拉基米尔大公几番争论无果,最终也只能灰溜溜的转头,这番心思也被他丢弃一旁。
反正,瓦西里现在也不过是刚刚与那海这边持平而已,他肯定不是青帐宗王的对手。
所以,用不着自讨苦吃。
涅夫斯基这样告诉自己。
在鞑靼人的大营中,鞑靼人依旧快活的度过每一日。
毕竟,不需要劳作,也不用被打骂,每天待在营地里,就有免费的粮食,免费的酒水。
虽说最近不少同族出去就一去不复返,但那数量太少,没能引起什么反应。
而且,比起这种再正常不过的事,还是饮酒作乐好。
不过,许多士兵都开始抱怨,最近几日提供的粮食质量越来越差,连酒居然都有不少酒槽,直接是酸的。
所以,大家都决定要去找征粮的罗斯人麻烦。
妈的,居然给他们提供这种垃圾,是真的以为他们没脾气吗?
而不同于下方的无忧无虑,在这支大军的顶层的那个人,此刻却陷入疑惑与不解。
那海感觉,完全被对面牵着鼻子。
率军北上,本打算用兵力优势压垮受限于粮草的叛徒,可结果却是,是见到了叛徒与他的军队,但他们却摆出了坚墙硬寨,一副死守到底的姿态。
最初,那海还以为这只是狡诈叛徒的障眼法,但随着时间推移,敌军依旧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那海怎么都明白过来,对面根本不打算和他速战速决。
想要快速解决战斗,选择唯有直接攻城。
但问题是,作为最西方的兀鲁斯,青帐并非象是其他兀鲁斯,拥有大量攻城技工与人才。
在与伊儿汗国彻底撕破脸后,青帐军队更是直接变回彻底的游牧军队。
用这种军队去打一座规模巨大,防御完备的城寨,那海感觉自己在犯罪。
这不知要死多少人,最后即便打赢,自己的势力也损失惨重。
怕不是那时萨莱那群人又要打歪主意————
这个想法当时让那海一哆嗦,虽为亲族,但如今黄金家族已繁衍至第三代第四代,他们之间可没有多少感情。
因此,想通其中关节后,那海陷入恼怒中。
不过,虽然恼怒,但是那海没有责怪任何人。
说到底,下命令北上的是他。
那海也并不惊慌,他手中始终握有优势兵力,瓦西里想要对峙,那就对峙。
不过,对峙虽然是没问题,但内部却也出现一些不和谐因素,那就是加利西亚王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糟糕。
对此,那海也只能表示理解,接着继续与瓦西里对峙,等待决战的时刻。
但是,想法赶不上变化,若西南罗斯一成不变,那还可以如此,但当西南罗斯抵抗征粮的暴动四起,可就不一样。
那海明白,在友善的国土与充满敌意的国土上作战是天差地别的。
他是个谨慎的人,他也明白自己这支军队的重要性。
所以,为了扭转局势,他在各地布置军队,以维持最后的威慑。
想要与土地上的居民维持好感,最简单的方法无疑是停止征粮。
可若停止征粮,他的军队就得立即饿肚子,这是不可能接受的。
因此,他把希望寄托在武力威慑上。
但转瞬间,这些派出去的部队就遭遇瓦西里的部下袭击。
进行这些袭击的,还是他们的同族,阔阔真与他的亲族。
所以,在知道袭击者是他们时,那海明白,这些部队一个人都不可能回来,肯定就地被收编。
他也接受了脚下土地化为敌国土地的现实。
所以,那海感觉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这让他产生了退意,那海想着,只要退走,那就还有机会。
但是,一旦退却,也代表兀鲁斯在西南罗斯的全面溃败,他们接下来就将失去整个罗斯。
列夫是个挺有水平的人,但是面对瓦西里肯定不够看。若是自己离开,他恐怕没多久就会去陪地下的亲族。
这个巨大的责任,是那海不愿意承担的。
真是恶心,这明明不是他的事。
一股暴虐的情绪出现,最近儿子送来消息,保加利亚的混乱出现扩散,贵族们越发不安分,匈牙利人直接越境劫掠,甚至连希腊人与他们的意大利盟友看起来都有什么意图。
这可是关系到那海自己的土地,若是失去保加利亚这个重要附庸,他的收入可就得下降一大截。
若局势糟糕到那个地步,他拿什么扮演汗国对西方的代言人。
草原上他妈也没什么好消息。
这件事让那海神色更加阴郁,金帐最近小败几场于白帐,听说对部队士气造成了非常不利的影响,还产生逃兵跑去萨莱大喊大军已败,闹出了不小乱子。
一直到逃兵都被处决,这场闹剧才算是落下帷幕,但也让萨莱方面狠狠丢脸。
虽然不觉得金帐会输,但是那海还是想要骂萨莱到底怎么打的。
那边唯一的好消息是,在经历一系列冲突性战斗后,北上的伊儿军队已经退回阿塞拜疆。
这些伊儿军队都来自其左翼,是在伊儿的政治斗争里站错了队,所以为弥补过错,才急匆匆发动这场北伐。
现在态度已经表达,那就退兵了。
而对金帐来说,这些兵力终于能够解放。
只不过,这虽然是好消息,但是对那海没用,他的困扰与难题依旧存在。
而想解决难题,看起来目前选择只有一个一退兵。
正在那海陷入天人交战时,一个宿卫突然掀开门帘,手捧着一封信卷。
“那海大人,刚刚罗斯人射入了这封信,那个罗斯人还大喊,说要约定与我们决战,还说只怕我们不敢来,我就赶紧把信给您带来了。”
然后,这个消息让那海下意识站起,抢过那封信,阅读起上面的信息。
接着,那海发现那正是他想要的东西。
“好,召集起所有人,告诉这群已经懒得不愿意动弹的家伙,他们砍人的时候到了!”
那海把披风系在身后,大步走出营帐,他要亲自召集部队,要让瓦西里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