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道心世界,因他一句“生命若无选择,永恒亦是牢笼”而重归稳固。那片模拟宇宙热寂的幻象,其表面的裂痕如蛛网般蔓延,似乎随时都会崩碎。
对面的天道化身,那张属于林清寒的脸上,万古不变的漠然终于出现了一丝涟漪。
她那虚无的眼眸深处,海量的数据流以超越光的速度疯狂奔涌,进行着前所未有的运算。她的逻辑核心,第一次在正面的辩论中,被对方的“理”所撼动。
但这沉默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普朗克时间。
她重新抬起头,那双虚无的眼眸再次锁定了陈凡。
这一次,眼神中的冰冷与绝对理性,比之前更甚。
如果说第一问是从宇宙的宏观结局发难,试图以“结果”来证伪陈凡的“过程”,那么当这条路被堵死后,她的攻击便急剧收缩,如同一柄淬炼到极致的毒刺,首指陈凡“个体”的资格。
她没有再构建宏大的幻象,而是将所有算力都凝聚于她的声音,化作一句比之前更加诛心的质问。
“汝以个体之心,强加‘选择权’于众生,可知有多少文明本可在旧秩序下安然延续,却因汝之‘恩赐’而选择自我毁灭?”
这声音不再是单纯的逻辑冲击,而是裹挟着一种沉重到极致的因果业力,在这片由“理”构成的殿堂中轰然炸响!
“此为慈悲,抑或傲慢?”
陈凡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他意识到,这个问题远比第一个更加歹毒。第一个问题,拷问的是“道”的对错,他可以用自己的理念去辩驳。
而这第二个问题,拷问的却是他行使这个“道”的“资格”。它将陈凡从一个“破壁人”的身份,强行拖拽到了一个“审判者”的位置上。
伴随着这句诛心的质问,新的幻象,如同毒菌般从陈凡的脚下蔓延开来。
不再是宇宙的宏大毁灭,而是一颗星球的微观悲剧。
那是一颗美丽的星球,沐浴在两颗恒星温和的光芒之下。星球上没有黑夜,只有永恒的白昼与温润的黄昏。生活在这里的生灵,形态如同会发光的水母,漂浮在空中,以吸收光能与吟唱星歌为生。他们的社会没有阶级,没有纷争,他们的生命平和而漫长。
在旧秩序的框架下,这个文明本可以这样宁静地存在数百万年,首到他们的母星自然消亡。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进化,也不知道什么是战争。
可现在,陈凡的“我”权宪章,如同一个潘多拉魔盒,被送到了他们面前。
“进化”的选择权,出现在了他们的基因序列中。
起初,只是一只水母生灵,偶然间学会了更高效地吸收光能,让自己的光芒变得比同伴更亮。他获得了更多的赞誉,也获得了优先吟唱星歌的权利。
于是,攀比出现了。
为了让自己的光芒更亮,他们开始争夺光照最好的区域。为了让自己的歌声更响,他们开始排挤那些唱得不好听的同伴。
很快,他们发展出了储存光能,并将其瞬间释放出去的技巧。这最初只是为了在庆典上绽放更绚烂的“烟火”,可当第一束光能射线,因为意外,击中并湮灭了一个同伴后,一切都变了。
他们第一次,拥有了可以轻易剥夺同类生命的力量。
恐慌与猜忌,如同瘟疫般蔓延。
他们疯狂地发展这种力量,将其命名为“武器”。他们将自己划分为不同的族群,构筑起能量壁垒,用最恶毒的语言揣测对方。曾经和谐的星歌,变成了充满杀伐之意的战吼。
幻象的时间流速被调到了最快。
陈凡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田园诗般的文明,在获得了“选择”之后,用短短数千年的时间,就走完了从田园到地狱的全过程。
最终,在一场席卷全球的终极战争中,所有生灵都释放了自己储存的全部能量。那股力量,足以将他们的母星从内部引爆。
轰——!
一颗美丽的星球,就在陈凡的眼前,炸成了一团绚烂而又死寂的星云。
幻象没有就此结束。
在那片破碎的星云之中,无数个垂死的、半透明的水母状灵魂浮现出来。他们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怨恨,却没有望向毁灭了自己家园的敌人,而是不约而同地,穿透了时空的维度,死死地,盯住了给予他们“选择权”的陈凡!
他们的怨念,化作了实质的、冰冷的信息流,涌入陈凡的道心。
“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个魔盒?”
“我们本可以在黄昏的微光中,安然地唱完最后一支歌”
“我们不懂得选择我们也不需要选择!我们只需要平静地活着!”
“是你!是你那自以为是的‘恩赐’,毁灭了我们的一切!”
“我们本可以活下去的!”
这种“被拯救者的怨恨”,是比任何敌人的攻击都更加可怕的道心之毒。它不攻击你的力量,不攻击你的法则,它只攻击你行为的“正当性”。
这些怨念,这些来自无数个相似悲剧文明的、无尽的怨恨与诅咒,汇聚成一股股漆黑如墨的因果业力。它们如同有了生命的毒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顺着陈凡的脚踝,一圈一圈地,向上缠绕。
它们要将“毁灭无数文明”的罪孽,烙印在陈凡的道心之上!让他永生永世背负这份沉重的枷锁!
陈凡的道心世界,那片刚刚稳固的混沌,再次剧烈地波动起来。他的意志之躯,被那黑色的业力缠绕,竟真的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那不是力量的压制,而是道德的审判。
他陷入了沉默。
天道化身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陈凡道心中最根本的漏洞,她向前踏出一步,那张属于林清寒的脸上,依旧是那片漠然,可说出的话,却如同最终的审判之锤,一字一句地,砸向陈凡的道心。
“汝凭何替他们决定,‘不自由的活着’就不值得?”
黑色的业力,随着这句话,猛地收紧!
“汝之行为,与汝所推翻的‘造物主’,有何区别?”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陈凡道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他被彻底置于了“救世主”的审判席上。
他如果承认自己背负着这一切,道心就会被这无穷无尽的业力彻底污染,再无圆融通透的可能。
他如果否认这份责任,则显得冷漠无情,他所立下的“为众生”的宏愿,将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这个宇宙级的“电车难题”,将他逼入了绝境。
他该如何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