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道心世界，因他一句“我非救世主”而尽复清明。
那片由“理”构成的殿堂，规则被陈凡的“道”反向侵染，不再是冰冷的囚笼，反而多了一分混沌的包容。
对面的天道化身，那张属于林清寒的面容上，万古不变的漠然终于被彻底打破。她的逻辑核心在高速运转中，第一次得出了“无法通过逻辑与道德辩论击溃目标”的结论。
她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这片心灵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陈凡平静地看着她，等待着。他知道，这场拷问还未结束。当理性的武器失效，对方剩下的，必然是最原始，也最致命的手段。
终于，天道化身动了。
她那双虚无的眼眸，似乎穿透了陈凡圆融无漏的道心，看到了那条被他自己深埋，却从未真正斩断的，最深的因果。
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那身如同万年冰川般毫无温度的白衣，渐渐染上了一丝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构成她躯体的纯粹法则线条，开始变得柔软，浮现出肌肤的质感与温度。那如瀑的黑发，不再遵循完美的轨迹，而是有几缕调皮地垂落在脸颊。
最惊人的变化，发生在那双眼睛里。
那片代表着绝对理性的虚无，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是挣扎，是痛苦，是眷恋是陈凡记忆中最熟悉，也最不敢去触碰的，属于林清寒本人的眼神。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道辩者”，她变回了那个在旧天道崩溃的余波中，神魂即将俱灭的林清寒。
这个变化，比之前任何宏大的幻象，任何诛心的诘问，都要可怕亿万倍。因为它不再是逻辑的推演，而是最真实的情感再现，是一把首接捅向陈凡内心最柔软之处的刀。
“陈凡”
她开口了。
不再是那种不带感情的信息流，而是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哀求的，属于林清寒本人的声音。
这个名字，从她的口中吐出，仿佛拥有着穿透万古的魔力。
陈凡的心，猛地一颤。
这是他勘破“救世主”心障，道心臻至圆融之后，第一次出现如此剧烈的波动。
他那片刚刚平息下来的混沌道心世界，在这一声呼唤下，如同被投入了一颗恒星，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若汝之道，必以林清清寒之牺牲为代价”
天道化身，或者说，此刻的“林清寒”，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问出了那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第三个问题。
“汝亦无悔？”
随着这句质问，一幅无比真实的画面，在她身后展开。
那是旧天道崩溃的核心，无穷无尽的法则碎片如同最锋利的风暴，席卷着一切。而林清寒的灵魂，就在那风暴的中心，被一点点地撕裂，被一寸寸地磨灭。
她痛苦地看着陈凡，眼神里充满了对生的渴望，与对命运的不甘。她艰难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个画面，这个眼神，这个无声的哀求，如同最深刻的烙印，狠狠地灼烧在陈凡的道心本源之上。
前两个问题，拷问的是他的“道”。
而这最后一个问题，拷问的是他的“心”。
如果坚持你的大道，必然会导致你一生中最深的亏欠，彻底地、无法挽回地灰飞烟灭。
你陈凡，还会如之前那般，平静地说出“我之道，不保证结局”吗？
你会后悔吗？
你会动摇吗？
你会为了她，放弃你的道吗？
咔嚓。
一声轻响，在陈凡的道心世界中回荡。
那不是幻觉。
是他那片圆融无漏，自以为再无瑕疵的道心本源之上，真的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裂痕。
这道裂痕虽小，却如同万里长堤之上的蚁穴，瞬间破坏了他整个道心的完美结构！
对面的“林清寒”，捕捉到了这道裂痕。
她那双痛苦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属于天道化身的、冰冷的计算之光。
所有的攻击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情感的洪流。
不再是逻辑，不再是道德，而是最纯粹的愧疚、最深刻的眷恋、最无法弥补的遗憾。这些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精准无比地，尽数涌入了那道微小的裂痕之中，要将它彻底撕裂、撑爆！
陈凡的意志之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眼前，不再是那片由“理”构成的殿堂，而是走马灯般闪过的一幕幕过往。
江城的初遇，她坚韧的眼神。
暗中的守护，她一次次的化险为夷。
理念的冲突，她选择背负起一方秩序的决绝。
以及最后，她与天道意志融合，眼中属于“人”的光彩，被“天”的漠然一点点取代时的那份痛苦与无奈。
一边，是他坚持的，为众生开辟新纪元的大道。这条路一旦走下去，旧秩序的崩溃将无可逆转，而作为旧天道人间体的林清寒，也必将随之彻底消亡。
另一边，是他一生中最深的因果，最大的亏欠。他可以救她，只要他此刻心念一动，放弃自己的道，转而选择修补旧秩序，他就能将她的神魂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但这也就意味着，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新宇宙的希望，将彻底断绝。
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
选择“道”，他便亲手扼杀了自己最重要的人，他的道心将永远背负这份愧疚的裂痕，再难圆满。
选择“情”，他便背叛了众生的希望，背叛了他自己的宏愿，道心将当场崩溃，万劫不复。
那道裂痕，在情感洪流的冲击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陈凡的道心世界，那片混沌虚空，第一次因为他的情感波动而剧烈翻涌，天翻地覆。时空错乱，法则崩解，一派末日景象。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也最为凶险的挣扎。
面对这段最刻骨铭心的因果，面对这最后的、最致命的考验，他会动摇吗？
他将如何在这“道”与“情”之间，做出最终的选择？
那双属于林清寒的眼眸，正倒映着他痛苦挣扎的身影，无声地，等待着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