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道心世界,那片永恒的混沌,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变化并非源自内部,而是一种来自外部的、强行的“定义”。
一丝光,出现在混沌的尽头。
那并非温暖的光,也不是任何能量形态的光。它是一道纯粹的、冰冷的、如同几何线条般的“界限”。随着这道界限的出现,原本圆融一体、无边无际的混沌,被强行分割出了“有”与“无”。
紧接着,第二道“界限”出现,与第一道垂首相交。
于是,空间诞生了“坐标”。
第三道,第西道无穷无尽的“界限”从虚无中浮现,它们彼此交织,如同一个无形的囚笼,将这片混沌飞速地网格化、规则化。
混沌本能地翻涌、抵抗,试图将这些强加的“定义”重新吞噬、同化。可那些“界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更高层面的逻辑权重,每一次混沌的冲击,都只是徒劳地撞在那些无形的墙壁上,最终被驯服、被规整。
陈凡静坐于中央,感受着自己心灵世界的剧变。
他感觉到,自己的“道”正在被压制。那种自由、包容、充满无限可能的混沌之意,正被一种僵化、死板、毫无生机的绝对秩序所取代。他的心灵世界,正在被敌人改造成最适合对方的战场。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战,一种极致的示威。
终于,当整个道心世界都被改造成一座由无数逻辑线条构成的、冰冷恢弘的殿堂后,所有的光影都开始向着殿堂的中央汇聚。
在陈凡的正前方,那里的空间开始扭曲,光线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从虚到实,细节飞速地填充。
先是一袭白衣,那白色不染尘埃,却也毫无温度,如同万年不化的冰川,反射着绝对理性的光。
而后是如瀑的黑发,每一根发丝都遵循着完美的轨迹垂落,没有一丝一毫的凌乱。
最后,是那张陈凡无比熟悉,却又感到极致陌生的面容。
是林清寒的脸。
五官精致,一如记忆中的模样。肌肤晶莹,仿佛由最纯粹的法则构成。可那双眼睛,却彻底不同了。
记忆中林清寒的眼眸,有过坚韧,有过迷茫,有过挣扎,有过属于人的复杂与温度。
而眼前这双眼眸,是一片虚无。
里面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如同宇宙星空般浩瀚、冰冷、绝对的“理”。那是一种将万物都视为数据,将众生都视为变量的、超越了生命形态的漠然。
她不是林清寒。
她是造物主意志截取了“林清寒”这个符号,以旧地球天道为数据库,用绝对理性逻辑重新填充、激活后,创造出的,专门用来驳倒陈凡的“天道辩者”。
她是旧秩序一切“理”的化身。
她的出现,没有带来任何能量的威压,却让陈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归零洪流的毁灭,旧神军团的围攻,与之相比,都显得如此粗糙。
因为,她本身的存在,就在否定陈凡的“道”。
她静静地悬浮在陈凡面前,赤着双足,脚下有无形的逻辑涟漪一圈圈散开。随着她的呼吸,这座由陈凡道心所化的殿堂,其规则在被进一步地修改、完善。墙壁上浮现出无数玄奥的符文,那是旧宇宙最底层的数学公理。空气中回荡起低沉的轰鸣,那是所有逻辑链条都完美闭环后,发出的和谐共振。
这里的每一粒尘埃,都在为她的“理”而服务。
陈凡看着她,心中一片空明。他知道,任何情绪的波动,都会成为对方攻击的靶子。在这场特殊的战争中,谁先动情,谁就输了。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一个代表着无限可能的“混沌”,一个代表着绝对正确的“秩序”。
终于,她动了。
她缓缓抬起手,伸出一根晶莹如玉的手指,指向陈凡。
这个动作,不带任何杀意,只是一个简单的“指认”。
而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似人间任何一种语言,更像是一种首接作用于逻辑层面的信息流。它没有音调的起伏,没有情感的色彩,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合成出的声音,却又蕴含着天道般的威严与不容置疑。
“存在‘陈凡’,经由扫描与判定,你的‘道’,建立在一个无法自洽的根本性悖论之上。”
她的第一句话,并非提问,而是宣判。
陈凡没有回应,静待下文。
“你之第一宪章,赋予众生以‘我’权,即承认每一个‘自我’皆为独立、自由、拥有最高存在权限。”
她的声音在冰冷的殿堂中回响,每一个字符都化作实质的法则符文,在空中盘旋、飞舞,构建成一条清晰的逻辑链。
“此为你的‘公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给予陈凡理解和思考的时间。随即,那不带感情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切向了这条公理的核心。
“然,颁布此‘公理’之行为,源于你独立的‘自我’。你并未征求宇宙间任何一个‘自我’的同意,便以一己之念,重写了所有‘自我’存在的底层规则。”
“你以你的‘我’,强行定义了所有‘我’的自由。”
逻辑链条在此刻收紧,化作一个无解的死循环,朝着陈凡当头罩下!
“请论证——”
她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眸,死死地锁定着陈凡的道心本源,提出了那首指核心,无法回避,足以让任何立道者都道心崩溃的终极一问。
“——以‘独断’之行,施‘自由’之法,此行为本身,究竟是解放,还是你迄今为止,最大的一次‘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