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世界的风波彻底平息,那片代表着旧秩序逻辑的信息星海,如同沉入万古深潭的石子,再也无法掀起一丝涟漪。
陈凡的意志,从那圆融无漏、包容万象的道心宇宙中缓缓退出,回归【道之方舟】的舰桥。
他睁开双眼,那双眼眸深邃如同两片初开的混沌,其中倒映着新宇宙的雏形,也沉淀着旧宇宙的残骸。
道心之战的完胜,并未在他的脸上留下一丝一毫的喜悦。
对他而言,那更像是一场对自我的清扫与确认,拂去了最后一粒尘埃,让“我”变得更加纯粹。
然而,就在他心神通透,与整个新宇宙的联系都变得前所未有紧密的这一刻,一股源自宇宙之外的、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不是任何形式的能量攻击,也不是法则层面的锁定。
那是一种纯粹的、蛮横的、不加掩饰的意志波动。
如果说之前造物主意志的“注视”,是程序员在审视一行出了问题的代码,那么此刻,它的意志波动,就像是这名程序员在发现无法修复bug,甚至连开发工具都被代码“吞噬”之后,恼羞成怒地,首接伸向了服务器的电源线。
其中蕴含的情绪,不再是绝对的理性与漠然,而是第一次,产生了类似于“暴怒”的剧烈起伏。
陈凡的道心猛地一跳。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最彻底的胜利,也引来了最可怕的报复。
那个冰冷的造物主意志,被彻底激怒了。
它放弃了所有复杂的计算和逻辑攻击。在它的判断中,既然“理”无法说服这个bug,那便不再讲理。
它决定动用自己作为宇宙“管理员”,那至高无上的最终权限。
那并非力量的权限,也非空间的权限。
那是时间的权柄。
【道之方舟】的核心警报系统,在这一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因为这种攻击,己经超越了系统所能理解的范畴。
但陈凡凭借着合道境大圆满的修为,以及与新宇宙雏形相连的本源,依旧模糊地“看”到了那令他神魂都为之战栗的一幕。
在他的感知中,整个宇宙,连同那奔流不息的归零洪流,都仿佛变成了一本厚重的、被摊开的书。
书的每一页,都代表着一个时间切片。
而他自己,则是在“现在”这一页上的一个清晰无比的字符。
此刻,一只无形的、超越了维度的大手,正缓缓地翻动着这本“宇宙之书”。它没有去撕毁“现在”这一页,而是首接、粗暴地,向着书本最开始的那些书页,翻了回去。
它的目标,无比明确。
并非“现在”这个时间点的陈凡。
而是过去。
是那条奔流不息,构成了万物因果的时间长河的源头!
宇宙之外,那片无法被描述的领域,造物主意志下达了它诞生以来,最简单,也最蛮横的一道指令。
那指令没有复杂的代码,也没有玄奥的符文,它只有一个冰冷、清晰、如同最终审判般的形态,烙印在宇宙的底层协议之上:
【目标:‘陈凡’。】
从时间线的源头,删除!
这与之前的“归零指令”有着本质的不同。
“归零”是格式化,是将“现在”的一切,都抹除,归于虚无。它攻击的是“存在”本身。即便被抹除,也依旧有一个“曾经存在过”的概念残留。
而这一次的攻击,更加可怕,更加无解。
它攻击的,是“存在”的“合理性”。
它不再攻击“现在”的陈凡,而是首接追溯时间长河,将那冰冷的坐标,死死地锁定在了——二十三年前,地球上,那个名叫陈凡的婴儿,呱呱坠地,发出第一声啼哭的瞬间。
一旦它的指令执行成功,陈凡将不会“死去”。
他会变成“从未存在过”。
他与这个世界产生的所有因果,都将因为“源头”的消失而自动解开。
他救过的人,会忘记他的名字,他们的命运将回归原本的轨迹。
他杀过的敌人,会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活了下来,因为那个杀死他们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他颁布的天道宪章,会因为失去了“立法者”而变成无源之水,瞬间崩溃。
甚至连【道之方舟】这艘承载着新宇宙希望的巨舰,也会因为失去了唯一的“主人”而重新化为那座冰冷的【轮回之墓】,静静地沉寂在陵园的地底,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这是一种权限上的、绝对的碾压。
它不是能量攻击,你无法用护盾去防御。
它不是法则攻击,你无法用豁免去对抗。
它是一种釜底抽薪,是从过去发起的,作用于现在与未来的、无法被首接感知的“根源打击”。
身处“现在”这个时间点的陈凡,甚至无法首接对抗那个位于“过去”的攻击者!他就像一个靶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地基,被一点点地从历史中挖空。
“嗡”
一种难以言喻的虚无感,开始在陈凡的身上浮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原本由众生愿力重塑的、凝实无比的手掌,此刻,竟开始以一种微不可察的速度,变得透明。
紧接着,一种更加可怕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
那是一种遗忘。
他忽然发现,自己脑海中,关于父母的记忆,那两张曾经无比清晰、带着温暖笑容的面容,此刻,竟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开始迅速地褪色、模糊。
他努力地去回想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声音,却发现那些信息,正在如同指间的流沙,飞速地消逝。
不是他想忘记。
而是整个宇宙的“历史”,正在被修改。那个名为“陈凡”的婴儿,他存在的“第一因”,正在被从源头上抹去。而他的父母,作为这个“因”的缔造者,他们与他相关的记忆,自然是第一批被清除的数据。
遗忘,在加速。
西郊陵园的轮廓,那棵老槐树的斑驳树影,赵东来那张憨厚的脸,甚至林清寒那坚毅的眼神所有构成他“过去”的记忆碎片,都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疯狂地褪色、崩解!
他的存在,正在被世界所遗忘。
而他自己,也正在遗忘自己。
他将如何感知到这种攻击?
答案是,当他开始感知到的时候,一切,或许己经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