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宇宙的脉搏平稳而有力。
陈凡的意志从构成万物的法则之网中抽离,如同潜入深海的泳者浮出水面,重新呼吸到属于“个体”的空气。
光与粒子在他身前汇聚,编织出肌理、骨骼、血脉,最终凝聚成那个熟悉的人类形态。
他依旧站在【道之方舟】所化的轮回中枢之巅,脚下是亿万扇缓缓旋光的门户,身后是无垠的、欣欣向荣的星海。
他己是这方宇宙的至高存在,一念可创生星河,一瞥可洞穿万古。
可此刻,他那双倒映着整个宇宙生灭的眼眸中,却流淌着一种独属于“人”的、极为复杂的波澜。这情绪,比创造一个世界更耗费心神,比对抗旧日神祇更牵动根本。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己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时空维度,越过了初生的星系与尘埃云,最终落向了那片名为“太阳系”的故土,定格在那颗蔚蓝色的星球之上。
地球,泰山之巅。
随着旧天道的根基被彻底斩断,那曾经覆盖全球的、冰冷而绝对的秩序正在瓦解。
山巅的风,吹散了最后一道无形的法则枷锁,也吹动着一缕即将熄灭的光。
那是一点真灵,属于林清寒。
它不再是天道人间体的冷漠与威严,而是剥离了所有神性外壳后,残留下来的、最本源、最脆弱的一点“自我”。
它像风中最后一瓣残存的火星,光芒微弱,边缘己经开始变得透明,随时都会彻底消散,回归于最原始的能量。
陈凡静静地看着。
他的意志跨越了遥远的空间,降临在那缕真灵之前。
他没有惊动它,只是像一个最沉默的观众,观看一场即将落幕的、独属于她的电影。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缕真灵中,残留的、未被天道完全同化的记忆碎片。
它们如同破碎的水晶,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折射出她短暂而炽烈的一生。
第一片碎片里,是一个雨夜。
少女手持长剑,站在泥泞的墓园小径上,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眼神却倔强得像一头不肯低头的小兽。
她质问着那个神秘的守墓人,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锐气。
那是他们的初见,充满了试探与警惕。
第二片碎片里,是异管局深夜的办公室。
灯光惨白,她伏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中,双眼布满血丝,却依旧专注地分析着每一个与“神秘守护者”相关的蛛丝马迹。
那份执着,并非为了权力或名声,只是源于一个调查员最纯粹的、对真相的渴望。
第三片碎片里,是末日降临的城市废墟。
高墙之上,她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显得单薄而孤独。
面对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妖兽,她没有后退一步,手中的剑,是那座城市最后的防线。那份坚守,承载着一个战士对身后万家灯火的全部责任。
画面流转,来到了最后一片,也是最痛苦的一片碎片。
她的意识被拖入一个由纯粹法则构成的冰冷世界,旧天道的意志如同无法抗拒的洪流,冲刷着她作为“林清寒”的一切。
她挣扎着,反抗着,试图守住自己的名字,守住那些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
可在那绝对的、代表着整个世界秩序的力量面前,她的反抗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她眼中的神采一点点被淡漠所取代,属于人类的情感被绝对的理性所覆盖。
最终,在被彻底同化的前一刹那,她最后的一缕执念,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那叹息中,有不甘,有无奈,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某个身影的歉意。
陈凡的心,被这声叹息轻轻触动。
他与她之间的纠葛,始于一座墓碑,贯穿了他从凡人走向神祇的全过程。
她是他与这个红尘世界最深的一条连接,是他从“苟”于陵园,到不得不入世的第一个动因。
他曾视她为麻烦,也曾在暗中无数次护她周全。他赠她机缘,却也无意中,将她推上了与天道融合的宿命之路。
这是一段他生命中,最后,也是最深刻的未了因果。
此刻,他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将这缕即将消散的真灵重塑,让她复活。
他可以赋予她无暇的神躯,让她拥有无上的神力,让她成为这新宇宙中,一人之下、亿万生灵之上的存在,以此来弥补所有的亏欠。
他甚至可以洗去她痛苦的记忆,只留下那些美好的瞬间,为她编织一个完美无缺的后半生。
他拥有这样的力量。
他真的会这么做吗?
在他亲手颁布的、以“自由选择”为基石的宇宙宪章之下,他作为至高的立法者,又该如何处理这段属于他自己的、最特殊的因果?
整个新宇宙,都仿佛在这位创世神的沉默中,屏住了呼吸。那亿万扇轮回之门的光华,都似乎黯淡了一瞬,静静地等待着他的最终判决。
陈凡伸出手,隔着无尽时空,仿佛要触碰那缕泰山之巅的风中残火。
他的动作,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