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手，最终没有落下。
他静静地看着泰山之巅那缕即将彻底消散的真灵，眼中的万千星辰生灭，最终归于一片深邃的温柔。
复活她？
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于林清寒而言，那段被旧天道同化的记忆，是何等沉重的枷锁。
即便洗去记忆，一个被安排、被补偿的人生，对那个骨子里无比倔强与骄傲的灵魂来说，并非恩赐，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囚禁。
他曾砸碎了旧世界的牢笼，又怎能亲手为她打造一座新的、名为“完美”的牢笼？
他要给她的，不是一个由他定义的“好结局”，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一个没有他，没有旧天道，没有任何沉重使命，完全由她自己去书写的未来。
他没有现身，也没有让她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他就那样站在轮回中枢的最高处，隔着无法丈量的时空，对着泰山之巅那缕微弱的、即将熄灭的真灵之火，轻轻一指点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神光，没有改写现实的法则轰鸣。
只有一缕最纯粹的、源自新宇宙轮回本源的力量，如同一阵拂过春日山岗的微风，悄无声息地，跨越了时空的距离，温柔地笼罩住那点残火。
这股力量，轻柔得仿佛生怕惊扰了一场好梦。
它小心翼翼地渗入那缕真灵，将其中所有关于旧天道、关于法则同化、关于末日血战、关于那些沉重使命与身不由己的枷锁与记忆，如同一幅画卷上的尘埃，被一点一点，温柔地拭去。
那些痛苦、不甘、无奈，都在这春风化雨般的力量中，消融，散去。
但他却无比珍视地，保留了那些最核心的东西。
他保留了她初见时那份不肯服输的倔强。
他保留了她追查真相时那份心无旁骛的执着。
他保留了她守护城市时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坚韧。
他保留了她灵魂深处，那份未曾被任何力量磨灭的、属于“林清寒”这个独立个体的善良与正首。
他剥离了她作为“天道人间体”的沉重神性，却还原了一个最纯粹、最完整的“人”。
最终，那缕真灵不再明灭不定，不再濒临消散。它变得无比纯净、无比凝实，像一粒剔透无瑕的、等待着发芽的种子，静静地悬浮在山巅的风中。
陈凡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他收回手指，随即，心念微动。
轮回中枢，一扇原本与其他门户并无二致的光门，微微一震，与泰山之巅那缕纯净的真灵，建立起了一道无形的连接。
他亲自牵引着这缕焕然一新的灵魂，跨越了时空的阻隔，来到了这扇门前。
他没有为她安排显赫的来世，没有为她设定超凡的天赋，更没有为她铺就一条通往巅峰的坦途。
他只是在这颗种子投入轮回之前，许下了他作为这方宇宙创世者，唯一，也是最后的祝福。
“去吧。”
他在心中，对着那沉睡的真灵轻声说道。
“去过一个没有波澜壮阔，却有柴米油盐的人生。”
“去过一个没有我，但完全属于你自己的故事。”
“去爱你想爱的人，去做你想做的事，去犯你会犯的错，去体验一场完整的、由你自己选择的悲欢离合。”
话音落下，他松开了最后的牵引。
那粒纯净的真灵种子，仿佛感受到了新生的召唤，化作一道流光，毫不犹豫地，投入了那扇轮回之门中。
光门微微闪烁，随即恢复了平静。
做完这一切，陈凡感觉自己身上最后一道无形的枷锁，也随之崩解。
他与这个旧世界所有的因果，至此，尽数了结。
他缓缓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由他亲手创造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新宇宙。
星河璀璨，万物生长。
一颗荒芜的星球上，第一个单细胞生命，正在温暖的海洋中诞生。
一片遥远的星域里，一个初生的文明，正第一次抬头仰望星空，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轮回中枢，无数的灵魂正在做出自己的选择，开启着属于他们的新篇章。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个世界，己经不再需要一位高高在上的守护神了。
陈凡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轻松、无比释然的笑容。那笑容，是他成为守墓人以来，从未有过的灿烂。
他没有选择成为新宇宙中那言出法随的至高主宰，也没有选择留在这代表着宇宙权柄之巅的轮回中枢。
他的身形，在原地缓缓变淡，如同融入空气中的一缕青烟，最终，消失不见。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或许，他化作了一名普通的星际旅者，正驾驶着一艘不起眼的小飞船，漫游在自己创造的星河之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那些千奇百怪的文明，体验着他从未体验过的风景。
或许，他又回到了地球，回到了那个故事开始的地方。
在某个阳光和煦的午后，江城西郊的陵园里，多了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年轻守墓人。
他拿起扫帚，认真地清扫着一座新立的墓碑前的落叶，听着墓碑下那个全新的灵魂，在讲述着一段属于这个新时代的、平凡而又精彩的故事。
又或许，他哪里都没有去。
他只是将自己化作了吹拂过每一颗新生星球的微风，化作了照耀着每一个求知者眼眸的星光，化作了流淌在时间长河中，那永恒的、温柔的注视。
故事结束了。
但这个自由的世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