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的话音如同律令，为这场血腥的盛宴拉开了序幕。
百万战士的狂吼声浪还未平息，竞技场内那短暂的死寂便被一声更加尖锐、更加古老的号角声撕裂。
“呜——”
号角声悠长而凄厉，像是某种巨兽临死前的悲鸣，穿透了所有的喧嚣，首抵每一个战士的灵魂深处。
这是血祭开始的唯一信号。
没有规则，没有阵营，没有倒数。
在号角声响起的刹那，距离最近的两个战士，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面容，便己经遵循着血脉中最原始的本能，咆哮着冲向了彼此。
“杀！”
一名手持黑曜石巨斧的焚骨氏战士，眼中瞬间被血丝填满，他手臂上的肌肉虬结，青筋如同盘错的树根暴起，一斧劈下，空气中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他的对手，一名来自碎颅者部落的战士，不闪不避，用手中布满骨刺的盾牌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
“铛——！”
火星西溅，金属扭曲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碎颅者战士被巨大的力量震得连退三步，但他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反而因为这剧烈的冲击，露出了一丝病态的兴奋。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盾牌猛地向前一顶，盾面上锋利的骨刺瞬间刺入了焚骨氏战士的小腹。
战斗，就以这样一种毫无花巧、纯粹而野蛮的方式，在竞技场的每一个角落，瞬间爆发。
整个圣山竞技场，在短短数息之内，就从一个寂静的朝圣之地，彻底化作了一座高速运转的血肉磨盘。
怒吼声、兵器碰撞声、骨骼碎裂声、临死前的惨叫声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一曲疯狂而血腥的毁灭乐章。
陈凡依旧站在入口的阴影中，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存在感被完美地收敛，仿佛与周围的岩壁融为一体，没有一个杀红了眼的战士会注意到他和他怀中的女婴。
他的神情没有变化，但林念的身体，却开始出现剧烈的反应。
她的小身子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无法抑制的共鸣。
外界那数以万计的、纯粹为了杀戮而爆发的怒火，如同最精纯的燃料，正源源不断地涌向她，试图点燃她灵魂深处那片毁灭的荒原。
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呼吸变得急促，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暗红色的电光在闪烁。
她体内的力量正在苏醒，渴望着加入这场盛宴，渴望着将眼前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安静些。”陈凡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如同一道清泉，暂时压制住了她沸腾的本能，“看，仔细看。”
战场上的厮杀愈发惨烈。
在这里，没有投降，没有仁慈。失败者的下场只有一个。
一名战士被砍断双腿，倒在地上，胜利者没有丝毫犹豫，举起战锤，将他的头颅像西瓜一样砸得粉碎。
随即，他抓起那具尚在抽搐的尸体，如同丢垃圾般，随手抛向了竞技场边缘。
那里，是一条环绕着整个场地的、宽达百丈的护城河。
河中流淌的不是水，而是从圣山地心引来的、翻滚着气泡的滚烫岩浆。
尸体落入岩浆，连一朵像样的浪花都未曾溅起，便在“嗤”的一声轻响中，化作一缕带着焦臭的青烟，袅袅升起，最终消散在血色的天穹之下。
岩浆护城河，是这场血祭唯一的“净化者”，负责清理掉所有的“废物”。
王座之上，焚天看着这一幕幕血腥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无比畅快的笑容。
他甚至拿起一只由巨兽头骨制成的酒杯，从旁边的岩浆瀑布中舀起一杯滚烫的“酒液”，一饮而尽。
对他而言，这才是世间最美的风景，最动听的音乐。
战斗持续着，死亡的数量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攀升。
就在这时，焚天缓缓摊开了自己的右手。
一枚拳头大小的、如同心脏般的血色水晶，从他的掌心缓缓悬浮而起。
正是那枚“怒神心核”。
它一出现，整个竞技场的法则都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战场之上，每一名战士在死亡前，都会爆发出生命中最强烈、最不甘的怒吼。
而这股临终的怒火，此刻却不再是无意义的消散。它们化作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细若游丝的血色流光，如同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从尸体中升腾而起，跨越空间，争先恐后地，被那枚悬浮的心核贪婪地吸收。
数以千计的血色流光，从战场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形成了一幅瑰丽而又诡异的画卷。
随着吸收的怒气越来越多，“怒神心核”表面的光芒愈发明亮，那如同心脏般的搏动也愈发强劲有力。
“咚咚咚”
每一次搏动，都让所有幸存的战士感到一阵心悸，他们体内的怒火燃烧得更加旺盛，厮杀也变得更加疯狂。
而王座上的焚天，他的气息，也随着心核的每一次搏动，而节节攀升。
他闭着眼，脸上露出一种吸食了无上美味般的陶醉表情。
他根本不是在主持一场祭典。
他是在用这万千最精锐战士的生命与愤怒，为自己举行一场盛大的“进补”！
陈凡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
他看得分明，那心核吸收的怒火，经过提纯与转化后，有九成都流入了焚天的体内，只有不到一成，被心核本身所储存。
整个圣山竞技场，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只为焚天一人服务的能量转化炉。
这些来自各个部落，为了虚无缥缈的荣耀，为了君主一句虚伪的赏赐而在此拼死搏杀的战士，他们以为自己是这场盛宴的宾客，却不知，他们本身，就是这场盛宴。
“看到了吗？”陈凡的声音再次在林念心底响起，不带任何情感，“这就是纯粹为掠夺而存在的愤怒，最终的形态。它吞噬一切，滋养自身，将他人的生命与意志，都化为自己力量的基石。”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林念那即将被本能吞噬的灵魂之上。
掠夺
吞噬
她体内的毁灭本能，与焚天此刻展现出的行为，何其相似！
外界那狂暴的怒火洪流，与她内部那蠢蠢欲动的毁灭本能，在这一刻，产生了无比强烈的共鸣。
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感，从她灵魂的最深处传来。
一边，是与生俱来的、渴望加入这场吞噬盛宴的冲动。
另一边，却是前几日，在那个残破部落里，看到的那个老族长、那个小女孩眼中，那截然不同的、为了守护而燃烧的火焰。
两种截然相反的“愤怒”，在她的灵魂中激烈地碰撞。
“呃”
林念再也无法维持安静，她的小脸瞬间变得惨白，双手不受控制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充满了痛苦的呻吟。
她那双空洞的眼眸剧烈地收缩，浮现出了清晰无比的、名为“痛苦”的神色。
这痛苦，并非源自身体，而是源自灵魂的第一次自我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