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的余音尚未散尽,竞技场中央的血腥气味便又浓烈了几分。
一场短暂而凶猛的搏杀刚刚结束。
胜利者是一名来自石心部落的战士,他浑身浴血,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他的对手,一个体格远比他壮硕的焚骨氏勇士,此刻喉咙被一截断裂的矛尖贯穿,正不甘地倒在他的脚下,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他赢了。
但他付出的代价是左臂被硬生生砸断,肋骨也断了数根,每一下呼吸都牵动着钻心的剧痛。
可他不在乎。
他用仅剩的右臂撑着长矛,艰难地站首身体,目光死死地望向身后。
在那里,另一个更加年轻的石心部落族人正被两名敌人围攻,岌岌可危。
正是为了给同伴创造一个喘息的机会,他才不计代价地爆发,用以伤换命的打法,强行击杀了眼前的敌人。
“吼!”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试图用自己的存在,威慑那两个准备下杀手的敌人。
他的怒火,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明亮。
那火焰里,燃烧着守护的意志。
整个竞技场,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一幕。
有嘲讽,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
在这场只为取悦君主的盛宴里,所谓的“守护”,是最廉价,也是最可笑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那悬于虚空的王座之上传来,压过了场内所有的喧嚣。
“停下。”
焚天缓缓起身。
他只是做了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整个沸腾的竞技场却在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正在厮杀的战士,都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僵硬地停在原地,然后,不约而同地,将狂热而敬畏的目光,投向了他们的君主。
焚天没有理会那些蝼蚁。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名为了守护同伴而获胜的石心战士身上。
他那张由岩石构成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眼眸,在平静地审视着。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圣山的每一个角落。
“你们知道,我焰灵一族,为何生来强大吗?”
没有人敢回答。
焚天也不需要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道:“因为我们掌握着宇宙间最本源的力量——愤怒。”
“这股力量,本该让我们征服星辰,焚尽万物。可为何,我们却被囚禁在这颗小小的焦土之上,上演着这般无聊的内耗?”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质问的意味,让所有战士的头颅都垂得更低。
“因为,我们的愤怒,不再纯粹。
焚天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向下方那片血腥的战场。
“你们的怒火里,充满了太多软弱的东西。”
“为了亲人而战,那是亲情的杂质。”
“为了部落而战,那是荣耀的杂质。”
“为了同伴而战”
他的手指,最终定格在了那名刚刚获胜的、浑身浴血的石心战士身上。
“那是守护的杂质。”
全场死寂。
那名石心战士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君主,他不明白,自己用生命换来的胜利,为何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焚天看着他,那双燃烧着毁灭之火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神色,就像神祇在悲悯一个走错了路的信徒。
“你,不错。”
焚天的声音,缓缓响起。
“但你的愤怒,不纯。”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名石心战士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便看到焚天对他,随意地抬起了手。
没有吟唱,没有蓄力。
焚天只是五指张开,对着下方,轻轻一握。
“轰!”
竞技场中央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一根由最精纯的地心熔岩凝聚而成的长矛,带着毁灭一切的灼热气息,从地底猛然窜出!
那速度,快到超越了所有人的视觉极限!
“噗嗤!”
一声沉闷的、血肉被高温灼穿的声音响起。
那名刚刚还以胜利者姿态站立的石心战士,身体剧烈地一颤,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胸膛,己经被那根熔岩长矛整个洞穿。
狂暴的火焰能量在他体内炸开,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的生机。
他脸上的茫然与不解,永远地凝固了。
熔岩长矛的余势不减,带着他的尸体,重重地钉在了后方的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尸体被高温迅速碳化,最终化为一尊扭曲的、散发着焦臭的黑色雕像。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首到那名战士的尸体被钉死在地上,周围的战士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在死寂的看台上传开。
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无法理解。
君主,亲手处决了一名英勇的胜利者?
王座前,焚天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着那尊被钉死的黑色雕像,用一种布道的、神圣的口吻,对全场宣告:
“我,是在净化。”
“我净化你们的怒火,剔除其中的杂质。”
“唯有最纯粹的、只为毁灭而存在的愤怒,才是我族最终的归宿,才是通往伟大的唯一道路。”
他的声音在圣山之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敲击在所有战士的心脏上。
原先的狂热与战意,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原始的情绪所取代。
恐惧。
焚天的目光,如同巡视自己祭品的屠夫,缓缓扫过下方那片噤若寒蝉的战场。
他的视线,像一道无形的探照灯,在每一个战士的身上短暂停留。
他在寻找。
寻找下一个“不纯”的祭品。
被他目光扫过的战士,无不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生怕自己心中那一丝丝不属于毁灭的念头,被这位君主所洞悉。
最终,焚天的目光停住了。
他看向了人群的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正是之前在峡谷中,那个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被强征入伍的父亲。
此刻,这个男人正死死地瞪着王座上的焚天。
他的双拳紧攥,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的同伴,那个刚刚还在他身边一同战斗的石心族人,就这样被君主以“净化”的名义,毫无价值地处决了。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他心底喷涌而出。
那怒火里,有对同伴枉死的悲愤,有对君主暴行的不解,更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痛恨。
他的愤怒,同样充满了杂质。
他的愤怒,同样不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