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银灰色的目光,在陈凡与林念的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缓缓移开。
那位哀歌族的长老,并没有做出任何驱赶的举动。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做了一个“请安静”的手势,随即,便再次闭上了双眼,准备开始下一轮的吟唱。
那姿态,仿佛在说:你们可以看,但不许打扰。
林念见状,心中那丝小小的紧张,顿时烟消云散。
她对这种神奇的“修复”方式,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她很想知道,那些悲伤的音符,到底是如何将法则转化为实质的能量的。
于是,她下意识地,迈开了小小的脚步,想要再靠近一些,去更仔细地观察那些淡蓝色的光之音符。
然而,她并不知道。
她的这个举动,即将犯下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当她靠近那片由歌声构筑的神圣领域时,她体内那股被死死压抑住的“怒之本源”气息,即便己经微弱到了极致,却依然存在。
这股气息,刚猛,灼热,充满了守护的意志与不屈的战意。
在怒焰星,它是神圣的,是至高无上的。
可在这里,在这片需要绝对的悲伤与宁静的仪式之地。
它,就是一滴滚油,滴入了冰冷澄澈的净水之中。
它,就是最刺耳的、最不和谐的杂音!
“嗡”
新一轮的吟唱,开始了。
悠扬的歌声再次响起,淡蓝色的光之音符,也再次从哀歌族人的口中飘出,汇聚成溪流,流向那座星辰墓碑。
林念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她只是单纯地,想要靠得更近,看得更清。
她甚至天真地想着,自己能不能也模仿他们的音调,看看是否也能调动起一丝丝力量,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舒服一点也好。
然而,就在她踏入那片无形领域的瞬间。
异变发生了!
原本流畅而平稳地汇入墓碑裂痕的蓝色音符溪流,突然像是受到了某种剧烈的干扰,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
溪流变得紊乱,不再平滑,甚至有许多淡蓝色的音符,在中途就控制不住地溃散开来,化作了最原始的悲伤法则,重新消散于空气之中。
墓碑的修复效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降低!
“嗯?”
几位站在外围的、较为年轻的哀歌族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皱起了他们那好看的眉头。
他们的歌声,出现了细微的滞涩。
他们不约而同地睁开眼,将不满的目光,齐齐投向了那个正在靠近的、小小的赤色身影。
那目光,就像在看一个在葬礼上高声喧哗的顽童。
林念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可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方阵最前方,那位年长的哀歌族长老,不得不再次中止了吟唱。
他缓缓地,睁开了那双银灰色的眼眸。
这一次,他眼中的淡漠,终于被一丝清晰可见的、无奈的愁绪所取代。
他缓缓起身,整个修复仪式,因此彻底暂停。
长老迈开脚步,修长的身影如同在水面滑行,无声无息地,来到了林念的面前。
他低头,俯视着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女孩。
他并没有发怒,也没有呵斥。
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对林念,以及她身后的陈凡,缓缓开口。
那声音,空灵而飘渺,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由风传递而来。
“你们的气息,充满了纷扰与灼热。”
“会干扰‘哀歌’的纯净。”
“这里不欢迎你们。”
这是一种无比温和,却又无比坚决的驱逐。
林念第一次,因为自身的力量属性,而被如此彻底地“嫌弃”。
她想反驳。
她想说,自己是来守护的,不是来捣乱的。
她想说她的怒火是为了守护,不是为了纷扰。
可她看着那因为自己的靠近而被迫中断的、神圣的修复仪式,看着那些年轻哀歌族人投来的、夹杂着不满与警惕的目光,再看看眼前这位长老那平静无波,却不容置喙的银灰色眼眸。
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她的“怒火”,她的“守护意志”,在这里,不仅一无是处,甚至是有害的。
这种认知,比之前被法则压制、一拳只能打出白痕,更让她感到憋屈与挫败。
长老见她沉默,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胜利或轻蔑的情绪,依旧是那片看透了生死的淡漠。
他微微欠身,算是一种礼节,然后用那空灵的声音,下达了最后的逐客令。
“你的火焰太过耀眼,会灼伤那些需要安眠的记忆。”
“请离开这里,不要打扰我们为逝去的宇宙吟唱最后的挽歌。”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林念一眼,转身便准备回归自己的位置,继续那未尽的仪式。
林念被这句话怼得哑口无言,小脸涨得通红,金色的眼眸中,那股憋屈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可她又能做什么?
打一架吗?
她连一块石头都打不碎。
讲道理吗?
道理,似乎在对方那边。
就在林念进退两难,心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的时刻。
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轻轻地,按在了她的头顶。
那股足以平息宇宙风暴的温和力量,顺着头顶传入,瞬间便抚平了她体内那即将暴走的、微弱的怒火。
林念猛地抬头,看到了师尊那张平静的脸。
陈凡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那位即将走远的哀歌族长老,随意地抬了抬手。
长老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霍然转身,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中,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骇然光芒!
因为他发现,自己周围的空间,连同此地的悲伤法则,都在那一瞬间,被一股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伟力,彻底凝固了!
他,动弹不得。
整个世界,仿佛都成了陈凡手中随意揉捏的泥团。
陈凡没有理会长老的惊骇,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弟子,温和地说道。
“他们没有错。”
“但你,也没有错。”
“只是,你还不懂。”
说完,他牵起林念那只冰凉的小手,无视了身后那群陷入惊恐与呆滞的哀歌族人,径首朝着那座巨大无比的星辰墓碑走去。
“不懂就去学。”
“用你的手,去触摸。”
“用你的心,去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