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城,这座西域雄城,依旧车水马龙,喧嚣鼎沸。
只是这繁华之下,暗流涌动,早已不复当年的兄弟同心。
欧阳明日与上官燕悄然入城,并未惊动任何人。欧阳明日的心,带着近乡情怯的激动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此行的首要目的,便是拜见阔别十二年的母亲,玉竹夫人。
然而,当他们暗中寻至城主府后方那座原本属于母亲居住的院落时,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几个老仆看守,庭院冷清,不见昔日温馨。
“娘亲……她不在府中?”欧阳明日心中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
父亲欧阳飞鹰的凉薄,他自幼便知,难道……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际,一名正在庭院中打扫、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仆役,在看清欧阳明日的面容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少……少爷?是您吗少爷?您……您真的回来了?您的腿……”
欧阳明日看着这名仆役,依稀记得他叫易山,是母亲当年颇为信任的仆人之一。他微微颔首,低声道:“易山,是我。我娘她现在何处?”
易山确认了欧阳明日的身份,更是激动,连忙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才小声道:“少爷,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夫人早已不在府中居住,城主他……唉,您随我来!”
在易山的带领下,两人避开城主府的眼线,出了四方城,来到城外一处僻静的山林之中。
山腰之上,掩映着一座清幽的庵堂,匾额上书“水月庵”三字。此地环境清幽,香火不盛,显然是一处避世之所。
“夫人就在庵中清修。”易山指着庵堂,眼中带着心疼。
欧阳明日看着这清冷的庵堂,再回想记忆中母亲那温婉的笑容,心中对欧阳飞鹰的怨,不禁又深了一层。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怀着激动与酸楚,迈步走了进去。
庵堂后院,一名素衣妇人正坐在石凳上,对着院中的一丛翠竹怔怔出神。她容颜依旧秀丽,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正是玉竹夫人。
当欧阳明日的身影出现在月亮门口时,玉竹夫人如同心有所感,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玉竹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落在石桌上,她缓缓站起身,眼睛死死地盯着欧阳明日,尤其是他那双稳稳站立、再无丝毫孱弱的腿,嘴唇颤斗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娘……明日,回来看您了。”欧阳明日快步上前,双膝一软,跪倒在玉竹夫人面前,声音哽咽。
玉竹夫人伸出颤斗的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颊,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明……明日?真的是我的明日?你……你的腿……好了?”她的声音沙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好了,娘,都好了!”欧阳明日用力点头,握住母亲的手,“是师父,是师父治好了我的腿,还传我一身本事!”
他简略地将自己被李长安带走后的经历道来,尤其是着重描述了师父的再造之恩。
玉竹夫人听着儿子的讲述,看着眼前这丰神俊朗、气质卓然的青年,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需要依靠双臂挪动、被亲生父亲视为耻辱的残疾孩童模样?
她心中对那位神秘的老者李长安,充满了无尽的感激。
“好,好……苍天有眼,让我儿遇到如此贵人……”玉竹夫人泣不成声,将儿子紧紧搂在怀中,仿佛要弥补这十二年来所有的缺失。
这时,她才注意到一直安静站在月亮门旁的上官燕。见这少女清丽绝俗,气质不凡,与儿子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不由问道:“明日,这位姑娘是……?”
欧阳明日连忙介绍:“娘,这位是上官燕,是师父后来收的弟子,是我的师妹。”
上官燕上前一步,敛衽一礼,清越的声音带着苦涩的意味:“上官燕,见过伯母。”
玉竹夫人见上官燕容貌气质俱是上上之选,又是儿子的同门师妹,心中更是欢喜,连忙拉起她的手,慈爱地端详着:“好孩子,快起来。多谢你照顾明日。”
她拉着上官燕在身边坐下,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间,便说起了欧阳明日小时候的事情。
“……明日小时候,虽然腿脚不便,却异常聪慧懂事,从不哭闹。只是……只是他父亲……”
玉竹夫人语气一黯,眼中泛起泪光,“因为他天生残疾,便视他为耻辱,从未给过他好脸色,甚至……甚至想要将他送走……我苦苦哀求,才勉强留他在身边几年……后来,其父再也不愿留明日再城主府中养育,我实在不忍看他在这冷漠的府中受苦,又恰逢那位前辈高人出现,这才……这才狠心让前辈带走了明日……”
她诉说着那些辛酸的往事,声音哽咽。上官燕静静地听着,看着身旁欧阳明日那平静却隐含痛楚的侧脸,心中对他的同情如潮水般涌来。
她原本因世仇而对他筑起的心防,在这份血淋淋的亲情悲剧面前,悄然瓦解。她终于明白,他为何会说与欧阳飞鹰并无父子之情。
他同样是那个男人凉薄与野心下的受害者。
母子、师兄妹三人在这清幽的水月庵中,度过了短暂而温馨的时光。
欧阳明日见母亲安好,又与师妹解开了心结,但想起师妹的母亲还未有下落,便起身向母亲辞行,他也不能长久停留,以免给母亲带来麻烦。
玉竹夫人虽有不舍,但也知道儿子如今已非池中之物,有自己的路要走。她唤来一直守在外面的仆人易山,郑重吩咐道:“易山,从今日起,你便跟随在明日身边,替我好好照顾他,护他周全。”
易山毫不尤豫地躬身领命:“夫人放心,高易山定当竭尽全力,护佑少爷!”
欧阳明日本想推辞,但见母亲态度坚决,高易山也是一片忠心,便也不再拒绝,接受了这份母亲沉甸甸的关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