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摆渡客栈。
人声不绝,热闹沸腾。
摆渡客栈之所以热闹,除了位处郊外,避开了官道的税收,也因为位于湖州和姑苏的交界处,属于‘两不管’地带。
所以,此间的客人们,都是很和气的,很低调的。毕竟谁也不清楚,这片浑浊的河水中,是否藏着什么大鱼。
——如果不把某人算进去的话。
总之,此日堂中坐着位身材高大的酒客,其人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蓝衫,脚踏鎏金纹路的烟云靴,腰间别着把桃花扇,大摇大摆地在桌上拍放着一袋金鱼钱袋。
此时桌上摆着一盘清蒸白鱼,一盅银鱼白虾蒸蛋,一碟金钱腱,一盘醉蟹,还有壶女儿红,均是此间时鲜,此间最贵的酒菜,可此人却只是尝了口鱼,便怒极拍案:
“掌柜的,你们这开的是酒楼还是泔水桶?这鱼做的,比我家下人喂猪的食都不如!”
店家与小二自是赔尽小心,才将这位爷暂时安抚下来。
而闹腾了一阵,此人之壕气与骄纵,也终于引来其他人的关注。
桌上的酒还没开封,便有一身形健硕的大汉凑了过来,此人身形看着有些凶恶,面貌却有些江湖豪气,此人背负一把金锁连环刀,腰间挂着个黑木令牌,手里拧着个酒壶哐当一声便拍在桌上:
“这位公子看着有些面生,可是从姑苏过来的?”
酒客眼皮都未抬,懒散地剔着牙:
“和你有关系?”
大汉搓着手,目光似有若无地瞟过那钱袋,笑容憨厚:
“此间夜里不太平,俺的拳脚功夫也算过得去,不如让俺给公子保驾护航?保准没人敢叼扰您一根毫毛!”
“保驾护航?”
酒客终于抬眼,上下扫了背刀大汉一眼,淡淡道:
“你这背刀的衰样,连给我家护院牵马,都嫌你这身匪气熏着了牲口。还来给本公子保驾护航?”
???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无数道眼光落在身上,背刀大汉面色涨的铁青,碗大的拳头攥得咯咯响,额头青筋暴起,但当他目光略过酒客一身富贵衣着,以及抬眼间,对上的酒楼老板,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这个地方,真敢闹事的花,这酒楼老板可不会袖手旁观客栈外那圈开得无比绚烂的曼陀铃,早已说明了,在此闹事的可怕后果。
大汉深深地剜了酒客一眼,转身离去:
“行,算老子多嘴!”
大汉方去,一紫衫女子便扭着腰肢近前,这女人看起来莫约二八模样,瓜子脸桃花眼,红唇似血,胸前鼓鼓囊囊的,走一步晃三晃,满座不少人都偷偷盯着她瞧,通通成了忠实的球迷。
“你?”酒客抬起眼眸,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女人,女人挺起微微颤颤的胸膛,某种波光流转,笑意吟吟,却听得酒客道:
“你若年轻十岁,说不定还能入我眼可惜你身上的胭脂味太过风尘了。”
他眼光落在笑容凝固的女人脸上,啧啧叹道:“这位姐姐,在下可是很挑食,很讲干净的,有点洁癖你呢,就算了吧。”
女子娇媚的笑容瞬间冰封,眼中微不可察地略过一丝怨毒之色,但见此人依旧老神在在地一口一口抿着酒,不再看她,终是气得一跺脚,扭身离去。
“公子倒是性情,只是此地鱼龙混杂,还是小心为上。”
酒客抬起头,见说话的是一个老人,老者披着蓑衣,气势如闲云野鹤,倒也有点隐士高人气度。
酒客闻言,竟被逗乐了一般,轻笑出声:
“披件破蓑衣就把自己当高人啦?你这点道行,怕是连村中农夫都骗不了吧?再在此装模作样,小心小爷让人将你蓑衣扒了,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小心为上’。”
老者愕然当场,脸色由青转红,显是怒极,他下意识地想上前理论,但又无话可说,最终,他只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浊气,拂袖而去。
而酒客的这番毒辣言语,使得堂中那些想要攀谈关系的搭话之人,再也没了意趣。
油盐不进,说又说不过,又不能动武,平白无故去受辱干嘛?
半个时辰后,当酒客喝得醉醺醺的,将一块银锭扔在桌上,大摇大摆地离去后,三道声影悄无声息地离开客栈,紧随而至。
这酒客似乎是个第一次出远门的贵胄子弟,离开客栈后,没有选择走官道,而是沿着一条无人小径越走越深。
跟在背后的三道身影默默对视一眼,均是暗道如有天助,紧随而至。
不一会儿,那醉醺醺的酒客面前,便站着三个人。
“小畜生,再往前一步,老子就捅了你。”
一把刀抵在了酒客的后心。
刀客面目狰狞,眼神残忍。
酒客犹然未觉得回过头,嘟囔着:
“是刚才的杂鱼?何事?”
杂鱼?
死到临头犹自不知死活得看不起人?
大汉气急反笑,攥紧拳头,心下已打定主意要先砸烂这小子满口牙。女子却按住了大汉的骼膊,她手指勾住酒客下巴,犹然不死心地死死盯住酒客,吃吃笑道:
女人的吐息萦绕酒客耳垂:
“这里可不是摆渡客栈,公子可要想好了再回答哟~”
“这小骚蹄子,都这时候了还装模作样。”
老者眼神扫过酒客腰间鼓囊囊的钱袋,没好气地嘀咕。
而酒客被女子的吐息一刺激,好象酒意散去了几分,他睁大眼睛定定打量女子,挠头思考片刻,终于在女子期待鼓励的眼神中,一字一句道:
“你可真是纠缠不断可本公子对吃还是很有原则的便是饿死,也不会去碰那跌落泥泞、被万人践踏过的糕点。”
女子眼露茫然,眨了眨眼,方才品出话中极致的羞辱,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继而转为铁青,咬牙切齿道:
“我可真是自找的!就不该拦着老胡!”
“所以说,这种傻子就没必要和他废话了,直接剁了就好。先说好了,钱怎么分无所谓,这双靴子俺看上了。”
“呸!单单这双烟云靴本身的价值就不下百两,太湖一地穿得起屈指可数,你还敢拿来穿?不怕被官府的人追查到还是打算一辈子躲这里做浪人?
不如听老夫的,将这小子剁了,衣服靴子全黑市出了,然后大家再来分钱!”
那老者摸了摸山羊胡,语重心长,倒是显得有几分深谋远虑的智者风范了。
“王老这话说得对,就该将这小子剁了,剁得稀碎,丢进太湖喂鱼,谁也找不到尸体!”
“嘻嘻,既然如此,不如先将这小子四肢打断,让奴家玩几天,玩腻了再随你们处理好了。”
此时此刻,这三人将醉醺醺的酒客围住,当着他的面,谈论起如何处置他。
一个半醉不醒的纨绔子弟,就算听了,又能如何呢?
而此时的醉客,却也似真的醉了,就和村口的大傻春一样,愣着头,睁大眼,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眼中不时地闪过涨知识的感叹。
莫明其妙收获了莫明其妙的知识啊。
不过,这几人掰扯半天没有结果,他自己却是听恼了。
“喂,谈完了没?要杀要剐,再不拍板,本大爷可是要走了啊。”
???
这纨绔子弟居然不怕?居然还嫌他们吵?
背刀大汉暴怒一拳挥出。
他十几年拳脚功夫的功力,便是牛都能一拳打死,更何况一小小的纨绔
倏!
大汉看到一只手掌飞了出去,带着血珠划过半空,像只断了线的风筝。
糟!
痛觉迟了半息才钻心裂肺,大汉捂着流血的手腕,惨叫都发不出来。
他的手飞向天空,化作自由的飞鸟。
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一线白光,一道银龙出海似的刀鸣,还在空气中回荡。
此时的酒客不再是酣醉的样子,其人右手反握长刀,刀身沾着的血珠正往下滴,滴在草地上晕开血点。
其人身材高大,衣衫半敞,露出结实虬结的肩背肌肉和腹肌,他的眼眸又黑又亮,嘴角带着上扬,以一种热情的眼神,情人爱抚般盯着馀下两人。
象极了他们之前看他的眼神。
——那种看猎物的眼神。
齐天行从大汉身上找到一块黑木令牌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令牌上的漆看起来很高级,但齐天行涉世未深,倒也看不懂来源,反倒是那张纸,上面画着连绵的山脉,并在某处标记了一个箭头。
不过,这张藏宝图似乎不完整,边缘有裂痕,并且有个写了一半的字。
似乎找到另外半张图,才能找到如何进入箭头所指位置的入口?
“这是什么?”齐天行问。
断了一只手臂,胸口中了一刀,瘫在地上的大汉一双眼睛怨毒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齐天行嗤笑一声,不再看此人,只是将刀一捅,刀刃薄而利,切豆腐般轻易刺穿大汉喉咙,大汉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他转身望向老者:
“你来说。”
“公子饶命!”
老者扑通跪下,跪行两步:
“小老儿就是个打杂的,跟胡万三他们不熟!这图我见都没见过,求公子高抬贵手……”
齐天行盯着他抖个不停的手腕,忽然笑了。
他笑容很淡,却让老者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求饶就求饶,手藏在袖子里做什么?”
老者脸色骤变,藏在衣袖中的手腕隐蔽一甩!
唰—倏!
一根毒针自袖中飞出,齐天行一刀劈出,长刀后发先至,刀风卷开激射而至的细小毒针,齐天行刀势不止,手腕一抖,刀口便毫无烟火气地插入老者咽喉。
噗。
齐天行将刀抽出,吹去刃口的血滴,转头看向紫衫女子。
“轮到你了。”
女子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涕泪横流:
“公子饶命!我招!我全招!这图是……是从一个青衫女侠那偷的!”
她语速飞快,生怕慢了半分:
“那女侠从南边来,要去天见峰,这图标的也是那方向。
王老说这女侠年纪轻轻就掌法轻功造诣高深,定然是有所奇遇,而女侠的目的地天见峰说不定也有武学传承或秘宝,所以就设局灌醉了她,偷了这图……
我们就想抢点东西,真没杀人!求公子放我走,我再也不敢了!”
天见峰么。
齐天行指尖摩挲着刀柄,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金庸原着里没这地方,但李青这种原着外的人物都能扬名太湖,藏个没提过的山峰也不奇怪说不定会有什么原着未曾提及的宝物?
万千思绪一转而过,齐天行抬眼时,恰好看见女子偷偷抬眼瞟他,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我一般不杀女人。”
齐天行忽然开口,声音平淡:“你可以走了。”
女子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密林里钻,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唰。
刀光闪过,比林间的风还快。
女子的身体猛地僵住,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刀尖,鲜血正顺着衣料往下淌,象极了她裙摆上绣的残梅。她缓缓转头,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你说放我走……”
“我让你走了啊。”
齐天行面无表情抽回刀,血珠顺着刀刃滚落。
“但我没说,让你活着走。”
“你……言而无信……”
女子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栽倒在地。
齐天行看着她断气,又瞥了眼地上两具尸体,心念一动,当即走过去,对着大汉和老者的心口又补了一刀,确认彻底没了气息,这才收刀。
他答应过李青大哥,要找到他失散多年的妹妹。但仅仅靠着一枚双鱼玉佩,找到一个不知姓名样貌的女子谈何容易?
齐天行找到了世间第一的帮派,也是情报能力举世无双的帮派——丐帮。对于这么个寻人须求,丐帮开了五千两的天价。
为了筹集这笔巨款,齐天行便找到了此间地界,化身‘鱼饵’,专钓这些心怀不轨、试图劫财的江湖恶徒。一个月来,这已是第八拨了。
至于说承诺?
这种杀人截货,甚至是分尸灭据的畜生也配谈承诺?
说真的,不将你们以彼之道还彼之身,已经是很仁慈了。
在山谷的时候苦练刀法,一个时辰才涨了两点,现如今一人一刀放倒了三只杂鱼,居然就涨了3点熟练度?
实战,果然是最好的历练方式,生死间隙中领悟招式精髓,又能从败者身上获得战利品。
思绪一闪而过,齐天行从那小径走出,回到了官道。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晚风卷着枯草屑打在衣衫,而就在他思索藏宝图线索时,一道冷意突然从身后传来。
有人!
齐天行猛地转身,指尖已触到刀柄。
青衫在风中烈烈作响,女人身形如鹤,立如岳峰,这人的面容明明很是精致,皮肤很白,身材高挺,一双眼眸却很冷,她盯着齐天行,盯着他手里的令牌。
“你手里的令牌,是从胡万三身上拿的?地上的三具尸体,也都是你杀的?”
齐天行挑了挑眉:“你认识他们?”
女人没答,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手臂一前一后摆出‘岳镇八荒’的架势,眼眸锁住齐天行腰间的长刀,语气没半分温度:
“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把令牌和那张图交出来。天见峰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齐天行攥紧令牌,长刀出鞘半寸,银光照在女人脸上:
“图和令牌是我凭本事拿的,凭什么给你?你是谁?”
女人的手也按在了腰间,那里没有武器,但她的指节开始泛白,掌心似乎有层薄气: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要么交东西,要么死在这里。”
夕阳刚好落在两人中间,把影子劈成两半。齐天行盯着女人掌心的薄气,突然想起太湖一战时陆冠英的重刀。
这女人的压迫感,竟比陆冠英还要强上几分!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长刀完全抽了出来,刀身映着晚霞,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