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年终 上班!
正月初三。
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
年节的鞭炮声已零星得如同散落的芝麻,空气里还残留着硫磺的刺鼻气味。
没有要去拜年,李开朗又能睡了个踏实的懒觉,直到日头爬得老高。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串舒服的脆响,对着挂在墙边的旧镜框自语道。
“总算能消停一天了。”
昨天拜一趟年,不少事情顺利解决。
转正的事,杨厂长金口玉言,基本落袋为安。
找对象这老大难问题,杨厂长亲自过问,承诺帮忙张罗。
“这新年开局,比预想的还要顺当啊,想来等明天上班后就没有那么多糟心事了。”
不管昨天、前天怎么样,日子总是要往前看。
今天,大家齐休息,为明天上班养精蓄锐。
胡同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欢笑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几声零星的、有气无力的鞭炮响。
闲着没事做,李开朗便打算去供销社买点东西,等上了班可就没那么多空。
他刚拐出南锣鼓巷那熟悉的胡同口,就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阎解成也看到了李开朗,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尴尬和窘迫,下意识就想转身避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李开朗脸上带着惯常的平静,骑了过去,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解成,大冷天儿的,不在家暖和着,跑这儿转悠啥呢?”
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阎解成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搓着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哈出一口浓浓的白气,应付道:“咳,没没啥,屋里太憋闷,透不过气,出来透口气。”
他看着李开朗气定神闲的样子,再想想自己这一脑门子糊涂事,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李开朗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自然是想到了他昨天急切询问工作的事。
同住一个四合院,抬头不见低头见,李开朗不由地多说了两句。
“怎么,还为于莉工作的事发愁呢?”
阎解成点点头,长叹一声:“可不就是嘛!开朗,你说我这事儿
唉!”
李开朗点点头,语气依旧平和,带着一种局外人的清醒。
“我明白你的难处,这年月,工作确实金贵,都是一个箩卜一个坑,轻易动不得。”
“昨天我也跟你交了底,杨厂长那儿也没现成的法子,厂里卡得严,得等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阎解成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补充道:“不过,总会有转机的,说白了,根子还是粮食。城里粮食供应紧张,厂子不敢轻易扩招,怕负担不起。”
“等哪天粮食问题缓解了,生产任务一上来,轧钢厂这种大厂,肯定得再招人。到那时,机会就多了。”
“粮食问题缓解?”阎解成象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一亮,急切地追问:“那那什么时候能解决?开朗,你有内部消息不?”
对此,李开朗哪怕知道也不敢百分百确认,耸耸肩一摊手:这我可真不知道。天时地利人和的事儿,谁也说不准。”
“不过,日子总得往前过,困难也总有过去的一天,耐心等着吧,急也没用。”
他这番话说得在理,但落到阎解成耳朵里,说了跟没说似的,刚燃起的那点火星子,“噗”一下又灭了。
其实,李开朗昨天去杨厂长、凌工、王主任那,他们都无意间提到车间里人手紧张。
只是人手紧张,也不过就是眈误点活,想要安排招人,怕是不可能。
毕竟连最辛苦劳累的卸装科、翻砂车间都没招人,其他部门又怎么能招人。
李开朗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知道再多安慰也是徒劳,便不再多言,只留下一句:“别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先走了啊。”
说完,脚下一蹬,自行车轻快地滑了出去,留下阎解成一个人站在料峭的寒风里。
那句“船到桥头自然直”,和他爹阎埠贵说的一模一样,此刻听起来,更添了几分空洞和讽刺。
供销社里人不多,但货架也显得空落落的。
李开朗买了点日常用的肥皂、牙膏等物,顺带再买些蔬菜装个样子。
到此,就算结束。
李开朗拎着东西出来,正打算回去时,眼角馀光却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o
正是于莉。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围着条旧围巾,低着头,在挑选着糖果点心,却怎么也下不定决心要买哪个。
买糖也是要工业券,以于莉现在打零工的状态,这工业券很有可能是家里的。
李开朗没有上前打招呼的意思。
第一次见于莉,还是在两三年前,那是一次巧遇,当时给她和于海棠送了个玩具,就此没交集。
到现在她跟阎解成处对象,人也没来过院子。
没多在意,李开朗拎着东西出了供销社,直奔回院子。
于莉站在糖果点心柜台前,她的目光在几个玻璃罐之间反复逡巡。
水果糖便宜些,但牛奶糖却好吃些,可那点分量,价格却要贵上不少,工业券也要得多。
里给她的券就这么多,还得匀出来买更紧要的东西。
“同志,您————麻烦再帮我称一两那个————水果硬糖吧。”于莉最终还是选择了最便宜的那种。
售货员面无表情地拿起秤盘,动作麻利地舀起糖果。
不一会,用粗糙黄纸包好的糖包递到她手里。
“谢谢同志。”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眼角馀光似乎瞥见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消失在供销社门口。
那个背影,很熟悉又很陌生。
于莉不由地多看两眼,却想不起来是谁,直到人走远了,也想不起来是谁。
没想起来她也不在意,毕竟见过的人不少,不可能每个人都要记住。
而阎解成在外面吹了一阵冷风,冻得手脚冰凉,才蔫头耷脑地往回走。
一进院子,就看见他爹阎埠贵正背着手,在自己的那几盆花前转悠,对着几根枯枝败叶“指点江山”,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回来啦?”阎埠贵看见儿子,立刻停下了“园艺大师”的表演,眼神锐利地扫过来,“又上哪儿瞎晃悠去了?大冷天的。”
“没上哪儿,就胡同口站了会儿。”阎解成闷声答。
阎埠贵看着自己儿子那样,又想到李开朗才刚出去。
该不会这小子又去找李开朗了吧?
“站了会儿?”阎埠贵有些恨铁不成钢:“碰见谁了?该不是又去找李开朗了吧?我可告诉你,别再去触那个霉头!”
“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再为那工作的事去烦人家,当心他真记恨上。”
阎解成心里憋着火,梗着脖子:“我没找他!就在胡同口碰巧遇上了,说了两句话!”
“能说什么!就————就拜个晚年,问个好呗!”阎解成不耐烦地挥挥手,实在是懒得跟他们多费口舌。
“说了什么?”阎埠贵还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可阎解成却已经是心力交瘁懒得理会,直接转身就走。
“嘿,这小子!”
次日。
正月初四。
上班!
天才刚亮透,冰冷的空气里就弥漫开一股熟悉的工业气息。
通往厂区的主干道上,人影渐渐绸密起来。
“早啊!老张头!”
“早!老李!这年过得咋样?肚子油水存够没?”
“嘿嘿,托福!家里婆娘舍得,整了顿硬菜!”
去上班的路上,工人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块闲聊。
李开朗精神不错,昨天充分休息,让他对新一年的工作充满了干劲和期待。
技术科办公室还没进,远远就看到小赵、小金他们几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李工!新年好!给您拜个晚年!”小赵三人看见李开朗,脸上绽开热切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双手抱拳。
“新年好啊!”李开朗亦是拱手回去:“新年好,新年好!怎么都来这么早?”
目光扫过三人,发现他们同样精神不错。
“哈哈,这不第一天上班嘛,早点来给大家拜个晚年。”小赵笑道。
身为技术科最底层,和科里的人搞好关系还是很有必要的。
李开朗点点头,没多说踏脚就要进去。
“哟,新年新气象啊,果然不一样啊!这大早上的,这刚开工就有人候着了,排场不小。”
刘工慢悠悠地踱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让人不太舒服的笑容,眼神在李开朗和三个年轻技术员之间扫了扫。
原本门口轻松愉快的拜年气氛,如同被瞬间泼了一盆冰水。
小赵三人的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有些局促。
本来就是在门口迎接大家,拜个晚年的,哪有那些肮脏心思。
李开朗平静地打招呼:“哟,是刘工啊,新年好。”
“小赵他们也是一片好心,想着新年第一天,在门口迎迎大家,给同事们拜个晚年,图个喜庆吉利。都是同志间的相互问候,刘工您可别想岔了。
,言外之意,刘工也是听了出来。
顿时眉头微微皱,眼底有些不满。
“新年好。”刘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多说,直接去自己办公室。
“放宽心,该干嘛干嘛。”李开朗安慰一句,便也紧跟着进去。
对于刘工这种程度的言语挑衅和含沙射影,如今的李开朗早已懒得耗费心力去计较,他现在连扯王主任和凌工虎皮的必要都没有了。
只要他工作不出错,刘工再不爽,也只能在背地里使点小绊子,翻不起浪。
小赵三人彻底安心在门口迎接一个个同事。
“张工,新年好!”
“李工,新年好!”
随后到来的张工、李工,看到门口拱手拜年的三人,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立刻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虽然只是简单的问候,但在新年开工的第一天,一进办公楼就受到这样热情的迎接,感觉却很不错。
他们也忙不迭地拱手回礼:“新年好!新年好!”
陆陆续续,技术科的其他同事也到了。无论是谁,看到门口这三个笑容满面的年轻人,听着那一声声真诚的“新年好”,都感到心头一暖。
“哟!是你们仨小子啊!新年好新年好!这大冷天的,辛苦了!”王主任一来就见到他们,还没等给他们开口自己先说了。
“王主任新年好!凌工新年好!”三人诚惶诚恐,连忙回应。
“新年好啊!”凌工点头应道。
技术科的正副主任都到了,小赵三人的“迎宾”任务也圆满完成了,他们便跟着进来。
科里的众人早就听到了门口的动静,纷纷起身相迎。
一个个都起身看向门口,就连刘工,也出了办公室,在外面看着。
王主任笑容满面看着科里人都已经到齐,大家齐刷刷地看着他。
“同志们,新年好啊!”
“主任新年好!凌工新年好!”众人连忙回应,刘工也换上了一副笑脸。
“好好好,都坐都坐!”王主任摆摆手,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尤其在几个年轻技术员身上停留了一下,带着赞许。
“看大家精神头都不错,很好!新年新气象,新开始,咱们技术科今年的担子不轻啊!厂里对技术改造、提高生产效率的要求很高!”
“大家要再加把劲,努点力,争取再创新高!”
王主任一番铿锵有力、极具鼓动性的讲话,瞬间点燃了办公室里的气氛。
“是!主任!保证完成任务!”众人齐声应道。
“好,挺好。”王主任赞许地看着大家。
又简单交代了几句新年的工作要求和安全事项,便和凌工一起离开了。
两位领导的到来,如同按下了正式激活的按钮。
虽然只是开工第一天,百废待兴,千头万绪,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新一年的征程,已然拉开帷幕。
大家手头文案工作暂时还不算繁重,真正的考验在车间。
按照惯例,以往头几天机器都有可能出现问题,他们技术科的人这几天最重要是落车间巡查。
今年轧钢厂延续了去年的做法,提前几天放了假。
算下来,厂里大部分机器设备,已经停机静置了差不多整整一个星期。
北方的冬天寒冷干燥,骤冷骤停的机器,就象冬眠后刚醒来的猛兽,最容易闹脾气”。
轴承可能因低温或缺乏润滑而卡滞,液压管路可能因为密封圈收缩而渗漏
任何一个看似微小的故障,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造成停产甚至事故。
李开朗稍微收拾一下沾染了灰尘的工位,看了下文案,便起身。
“走吧。”叫上有空的小赵就去车间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