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运输队。
车厢板再次“哐当”落下，工人们揉着酸痛的腰背，打着哈欠，动作迟缓地陆续落车。
与早晨出发时的不情不愿相比，此刻更多是完成任务后的松懈和归心似箭。
“哎呦，可算回来了！这骨头架子真要散了！”
“谁说不是呢，那独轮车看着小，推起来真费劲，我这肩膀火辣辣的。
“是啊，中午喝了碗热乎粥，下午还干了点活，这一肚子的油水都没了。”
议论声中夹杂着对伙食的微小抱怨和对家的渴望。
赵刚从第一辆车的副驾跳下，拍了拍身上的浮土，清了清嗓子：“同志们！安静！听我说两句！”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目光投向赵刚。
“今天的义务劳动，大家表现非常不错！”
赵刚环视一周，特意在几个干得特别卖力的男工身上停顿了一下。
“充分展现了我们轧钢厂工人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风貌！农场王队长对大家的工作评价很高！厂里也会根据大家的实际表现，考虑给予适当的嗯，精神鼓励！”
他直接避开了实质性的物质奖励。
“好了，都辛苦了！各自回家好好休息！明天按时上班！”赵刚挥挥手，示意解散。
人群如蒙大赦，如鸟兽散开，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秀梅，走啦！”和陈秀梅搭档抬泥的女工招呼道。
“啊？你先走吧。”陈秀梅看了眼李开朗，脚下没动。
搭档看了眼李开朗，立马明白什么意思，噗嗤”一笑：“行，我就不做你俩的电灯泡了，我先走了。”
李开朗感受到了陈秀梅的目光，处理好卡车的事便朝她走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
“恩。”
次日上午。
李开朗正要落车间巡视，路上却遇到了孙永开。
“李技术员，忙着呢？”孙永开热情招呼道。
“恩，要落车间，孙科长，有事？”
“恩，关于昨天农场的事。”孙永开压低了些声音，“王德贵队长的话，你也听到了。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
李开朗点点头，神情也严肃起来：“确实严峻。”
“是啊！”孙永开一拍大腿，“杨厂长让我负责摸清情况，这一会要怎么去汇报？”
“粮食！粮食是命根子！厂里几万张嘴等着吃饭，要是农场那边断了供，或者供应锐””
他没说下去，但脸上的焦虑已经说明一切。
采购科的压力首当其冲。
虽然轧钢厂每个月都有粮食指标，但这也并不完全够轧钢厂的开销，剩下的窟窿还是靠采购科来解决。
若是这个农场效益不好，他这个采购科科长受到直接关系，毕竟缺的那部分粮食最终还是要靠采购科来解决。
孙永开之所以找上李开朗，也是他在当驾驶员期间，有过给轧钢厂送粮食的事。
自然而然，孙永开自然找上李开朗，看看有没有什么想法。
“开源节流吧。”李开朗沉吟道，“节流是厂里后勤的事，开源光靠红星农场，风险太大。孙科长，你们采购科路子广，有没有可能从其他渠道想想办法？或者，看看黑市
”
之所以提到黑市，也是基于现状。
现在的粮食情况，虽然严峻，但比起前世要好很多，四九城这几年都有在用外汇买粮食，基本上能保证各个城市、各家各户都有基本粮食吃。
但倒卖粮食的情况，情节依旧很严重。
李开朗手里的种植空间，倒是有一堆粮食，但以他目前的身份地位，最重要有足够多的钱，他已完全没有必要涉险。
孙永开苦笑一声，摇摇头：“黑市？那是火中取栗，价格高得离谱不说，风险太大，一旦被抓，不是闹着玩的。”
孙永开一阵沉默，他还想着让李开朗能帮帮忙，可惜人家不上套。
“孙科长，李技术员”食堂主任赵刚的声音忽然响起，他夹着个笔记本，脸色也不轻松。
“正好你俩都在。杨厂长刚开完会，让我们三个去他办公室一趟，专门汇报昨天农场的情况和粮食问题的应对想法。”
他特意强调了“粮食问题”四个字。
李开朗看到孙永开严重的凝重，他倒是对自己也要被叫去，有些疑惑。
杨厂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听着赵刚的汇报。
孙永开和李开朗分坐两旁。”
情况基本就是这样，厂长。”赵刚合上笔记本，“以目前的状况看，春收不容乐观，秋收更是前景堪忧。”
杨厂长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重重叹了口气：“唉！又是粮食！这粮食问题，年年提心吊胆！”他看向孙永开，“孙科长，采购科有什么想法？能不能拓展点其他渠道？”
孙永开立刻坐直身体：“厂长，难啊！计划内的指标卡得死死的，增量几乎没有，计划外我们尝试接触了几个稍远的公社，他们自给都困难。”
“至于黑市，”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风险极大，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也严重违反纪律，这条路，恐怕行不通。”
“行不通吗？没粮食，机器转得再快有什么用？人心就散了！”杨厂长语气很是无奈。
虽然粮食问题属于是后勤负责，也就是李怀德负责，但这几年都是一众领导干部共同负责。
只不过相对来说，李怀德和他的责任笔记大些。
“开源艰难，节流呢？”杨厂长目光扫向赵刚，“食堂那边，能不能有别的办法？”
赵刚面露难色：“厂长，食堂的口粮标准已经是按最低限度执行了，再压缩恐怕会影响工人的基本体力，进而影响生产。”
“而且，工人情绪最近关于口粮的劳骚已经不少了。”
涉及到生产问题，杨厂长立马就不谈，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李开朗。
“小李，你是技术骨干，从技术角度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有没有能为红星农场提供点帮助的？”
李开朗有些无语，事关农业生产的问题，他一个轧钢厂的技术员有何办法，他也不是什么农业专家。
似乎杨厂长也意识这个问题，摆摆手：“算了。”
但李开朗还真是有一点小小的建议。
“杨厂长，我倒是有些小小的想法？”
“怎么说？”瞬间，杨厂长三人来了兴趣。
“我的想法是关于肥料的，王队长提到化肥极度短缺，主要靠人畜粪肥。我们厂工人众多，食堂每天产生大量泔水和有机废弃物。”
“以前都是简单处理甚至浪费掉了，我在想，能不能在厂区或附近找块合适的地方，把食堂泔水、清扫的落叶集中起来，辅助发酵，科学堆肥。”
“这样，不仅能解决厂区部分垃圾处理问题，还能生产出大量优质有机肥，这些肥料，可以定期无偿或有偿提供给红星农场，缓解他们的肥料荒。”
轧钢厂足够大，哪怕大家都吃的干干净净，但总会有零星岁末，积少成多终究不少。
杨厂长、赵刚、孙永开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堆肥？”孙永开琢磨着，“技术上可行吗？味道会不会很大？工人会不会有意见？
”
李开朗没敢打包票：“这个我看要不请农业专家来指导看看，这终究是我的一点不成熟的想法，至于味道，只要选在下风口，应该没什么问题。”
“至于工人的意见，如果讲清楚这是为了解决大家未来的吃饭问题，是为了支持给我们种粮的农场兄弟，我相信大部分工人同志是能理解的。”
杨厂长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但节奏明显轻快了些。
“好！小李同志，你这脑子转得快！这才是技术员该有的样子！不是光盯着机器，还要想着怎么用技术解决实际问题，解决咱们的饭碗问题！”
他显得很兴奋，对赵刚和孙永开说：“你们两个，立刻着手办这两件事！”
“是！厂长！”赵刚和孙永开齐声应道。
听到两人答应，李开朗反倒是长舒一口气，这事他最多提点意见，完全没有想干的意思。
他知道今年的粮食产量会回到59年，明年更是大丰收，这事算是吃力不讨好，干不了多久就停了。
与其耗费精神，还不去于好自己的事。
“另外，”杨厂长脸色又严肃起来，“赵主任，食堂那边，还是要精打细算，杜绝浪费！”
“孙科长计划外采购的路子，也不要完全堵死，在不违反原则、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多动脑筋，多想办法！有困难随时汇报！”
他挥挥手，“你们先去忙吧，小李你留一下。”
赵刚和孙永开起身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杨厂长和李开朗。
“你和那个小陈同志，处得不错？”
李开朗没想到厂长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坦然地点点头：“陈秀梅同志工作认真，人很踏实。”
“恩，好姑娘。”杨厂长点点头，似乎意有所指，“年轻人，志同道合，互相帮助，共同进步，是好事。”
“行了，你去忙吧。”
李开朗出来，发现赵刚和孙永开还在外面，似乎是在等着他。
孙永开掏出烟盒，给赵刚和李开朗各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缭绕，似乎想排解心头的压力。
孙永开道：“赵主任，你这工作可不好做啊，食堂那帮大师傅，让他们多动一下勺子都费劲，现在还要让他们分门别类收集泔水？”
“还有工人们，本来就嫌食堂油水少，现在告诉他们，以后可能连这点油星子都得省下来堆肥？怕是要炸锅。”
赵刚夹着烟，也是一脸愁容：“谁说不是呢，不过厂长说得对，硬着头皮也得干，我回去先开个会，再和各车间主任通个气，一层层传达吧。
19
他转向李开朗：“李技术员，这堆肥具体怎么弄，有没有个大概章程？我也好心里有底，跟工人解释起来也有东西说，总不能光喊口号堆肥好”吧？”
李开朗被问住了。
他前世也就看过些零星的科普文章，知道个“分层堆积、保持湿度、定期翻动、利用微生物发酵”的大概，具体操作细节完全是门外汉。
“赵主任，这个我真不是农业专家。我建议尽快联系农研所或者农大的专家，请他们来实地指导，给个详细的操作规范。”
“咱们自己摸索，万一弄不好，味道太大或者肥效差，反而打击大家积极性。”
孙永开点点头：“是这个理。我下午就去跑这事。不过李技术员，你这脑子活泛，要是想到什么具体的点子，随时跟我说。”
他还是不死心，想把李开朗拉得更深一些。
李开朗含糊地应了一声，岔开话题：“两位领导，车间还有事，我先过去。
“说完，便匆匆告辞离开。
他敏锐地感觉到，再待下去，孙永开可能会提出让他跟着去请专家或者参与具体选址之类的“帮忙”。
他一个技术员，本职的事情都没干好，就去干别的事，别人怎么想？
看着李开朗快步离去的背影，孙永开无奈地摇摇头：“这小子，滑头得很。”
赵刚倒是笑了笑：“他能想出这个点子，已经帮了大忙了，毕竟人家可是技术员啊，以后走的是工程师的路子，跟咱们不一样。”
“走吧老孙，咱们也得动起来了，厂长可看着呢。”
李开朗刚回到技术科，就被王主任叫住了。
“小李，刚才厂长那边找你什么事？我看孙科长和赵主任也去了，动静不小啊。”
李开朗简单地把粮食危机和堆肥计划说了一遍，略去了自己提建议的细节，只说厂里在研究用食堂垃圾堆肥支持农场。
王主任听得眼睛一亮：“堆肥？利用有机废弃物？有意思！咱们是搞钢铁机械，这冷不丁竟然还去搞化工跟微生物了，还真是有意思。”
“行了，你去忙吧。”
李开朗安心地落车间去处理设备问题。
车间里机器轰鸣，热浪滚滚。
几个工友聚在一起喝水休息时，低声的议论飘进他耳朵：“听说了吗？食堂以后剩饭剩菜都要攒起来，给农场沤大粪！”
“啥？那味儿得多冲啊！厂里还能待吗？”
“说是为了粮食，农场收成不好
“6
“扯淡！现在连食堂那点油水都不放过？”
“就是，赵刚那嘴皮子，肯定又是思想觉悟”、共克时艰”那一套！”
“唉，这日子
”
李开朗默不作声地听着，知道赵刚的思想工作还没开始，小道消息和抵触情绪就已经在底层发酵了。
看来这堆肥计划，阻力比预想的还要大。
“幸好，这事不关我的事，不用我管。”李开朗倒是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