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处。
詹徽回到居所,随行的不过两三亲信。
皆是他多年来悉心结纳的心腹之人。
“赵大人这一回,恐怕凶险万分。”
“不过,此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今后若真要提出质疑或反对,”
“便不能再用今日这种方式了。”
“皇上日渐年迈,说到底,只愿听一种声音。而自从皇长孙归朝以来,我们这些老臣,凡是不支持新法的,皆被排挤在外。”
“今日赵大人的遭遇,便是我等明日的前车之鉴。”
说话的是左侧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
其官职为吏部侍郎,多年来追随詹徽,早已成为其核心幕僚。
吏部,掌管官员任免升降。
若有心栽培,扶持几位看中的“后进”,自然不在话下。
譬如另一侧,除却这位老者之外,其余皆是年轻官员,资历尚浅。
此刻。
他们神色愤懑,对今日朝堂之上发生之事,仍耿耿于怀。
“柳大人,话虽如此,但赵大人今日之举,正是我等臣子应效仿的楷模!”
“楷模?”柳姓老者冷声道,“楷模也有正反之分。你可看清了方向?”
“如今皇上听不进半句劝谏,赵勉身为一部尚书,竟说关就关,性命危在旦夕。”
“这样的‘楷模’,你们也要效仿不成?”
此言一出,几位年轻人顿时面红耳赤,怒意难平。
恰在此时,詹徽抬手制止:“此时不必争执。”
“到了这个地步,像赵勉那样的进谏方式,已然行不通了!”
“原本,本官还寄望于在朝堂直言规劝,盼皇上能三思而后行。”
“可如今赵勉的下场,你们也都看见了。”
“皇上心意已决,恐怕早有定论。”
“更何况,眼下高丽与大明的盟约即将签署,其中条款之苛,令人不禁怀疑——莫非高丽国君已被燕王挟制?”
詹徽满面愁容。
纵然他为此局势筹谋良久,可真正面对高丽盟约内容之时,仍是瞠目结舌。
毕竟,高丽所允诺之条约,身为大明臣子,哪怕心中怀有天下苍生、休养生息之念,也无法公然反对。
更不必说,这份盟约牵涉甚广——
关乎大明上下军民之心、勋贵武将之利,乃至整个国家的尊严与荣光!
在此等大事上唱反调,除非詹徽真的不要性命了。
“大人,难道我们就此束手无策吗?”
“赵大人虽行事冲动,但他所言,确是实情啊!”
身后一名年轻官员激愤陈词,热血未冷,却也深陷矛盾。
“当然不能!”
詹徽断然道:“赵尚书此举,虽使自身陷入绝境,命悬一线。”
“但他的话语,已经传出去了!”
“如今朝廷之中,储君之位依旧悬而未决。”
“我等身为朝廷重臣,竟与街头百姓一般,毫无消息可得。”
“如赵勉这般忠心耿耿的股肱之臣,竟因直言而面临杀身之祸。”
“这朝堂之上,究竟由谁执掌乾坤?”
詹徽语调渐沉,悲怆之意溢于言表。
而闻者无不心头一震,冷汗涔涔。
“赵大人?”
身旁老者忧心忡忡道:“此话万不可轻言!”
“本官明白。”詹徽摆了摆手。
“时至今日,皇上不愿听取我等之言,我也无力回天。”
“或许自始我们便错了——皇上容不得异声。”
“我们若再进谏,不过是徒增烦恼。”
“只怕最终,也会落得与赵尚书同样的结局。”
话音落下,几人皆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感慨。
“眼下,唯有一条路可走。”
见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詹徽再度坚定道:“寻到太子殿下!”
众人眼神微动,“太子殿下?”
詹徽尚未说完,又接道:“况且,既然上奏无法动摇皇上的心意——”
“那就让百姓发声!”
……
一夜匆匆而过。
宫中局势悄然更迭,而沉浸于喜悦中的黎民百姓却浑然不觉。
他们只知大明赢得了一场旷古未有的胜利,往后日子必将蒸蒸日上。
对未来的期盼,在一家家酒楼间此起彼伏的笑语中弥漫开来。
然而。
自今日午时起,不知为何,一些不同的声音开始在各处酒肆中悄然流传。
“这下好了,咱们大明总算能安生了,再不必担心北元鞑子南侵,也不用惧怕边地番邦作乱。”
“说得是啊,我也听说了,京城与南直隶还算太平,其余偏远之地,仍有不少盗匪横行。”
“譬如东南沿海的倭寇,早年猖獗之时,连海运都被迫封锁,寸步难行。”
“还有当年各地山头盘踞的贼寇,这些年朝廷兵马常年在外征伐,地方官府人手不足,管不过来。如今战事暂歇,正好腾出手来整治民间积弊。”
“总而言之,前景还是光明的。”
“皇长孙带来新粮种,若能在十年内遍及全国,天下百姓便再无饥馑之忧。”
“寒冬里也有煤炭取暖,听说还与北方草原设了‘商业四镇’,羊毛可织衣,加上棉花普及,冬天也不愁挨冻。”
“这吃饱穿暖的好日子,眼看就要来了。”
“人人有饭吃,人心自然就稳了。”
酒楼之中,众人仍在畅谈未来安宁景象。
就在此时——
角落一桌,三位对坐的青年忽然冷笑出声:
“呵!你们倒想得美,恐怕要落空了。”
“可知朝廷接下来的打算,根本不是休养生息,而是继续出兵征战!”
“什么?”此言一出,当即有人惊愕反问,旋即像是想起什么,嗤笑道:“你小子莫要信口开河,这太平日子才刚开头呢!”
“就是!”人群迅速围拢,纷纷斥责那说话的年轻人。
“年轻人血气方刚,我们这些过来人也能体谅。可你想过没有?这些年仗打个没完——打完北元打陈友谅,灭了陈友谅又剿张士诚,刚平了张士诚,北元残部又冒出来……”
“往上推几百年的乱世,百姓盼个安稳年景,简直如同求神拜佛,哪有那么容易?”
“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了太平,你们这些后生却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在京城说风凉话,上战场拼命的又不是你!”
“老哥说得在理!”另一人接口道,“我那侄儿前些年随军出征,一去就没再回来。他图啥?不就是盼着家里人能过几天安稳日子,让孩子平平安安长大?”
“幸而洪武老爷子厚待将士,尤其对牺牲之人从不亏待。不然,难道真指望人人都去刀尖上舔血卖命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