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缓步走出御座,一步步踏向子孙面前。
“咱那大孙说得漂亮: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呵。”
一声冷笑,满是讥讽。
“咱真想过好好谈。可你看他们?敬酒不吃,偏要罚酒灌喉!咱刚才说话重了吗?差一点就把‘重启分封’四个字明摆出来喂给他们了!”
“你以为他们听不懂?”
“错!”
朱元璋猛地抬手,声如惊雷:
“正因为他们听得明白,所以才更不会答应!”
“道理,在这个位置上讲不通。”
“这些人爬到今天,哪一个不是踩着利益上来的?你以为几句仁义道德,就能让他们让步?”
“做梦!”
“利益才是最烈的毒药。”
“真能靠讲理解决问题,史书上还会有权臣篡位、尾大不掉的记载?”
“不会有!”
朱元璋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如刀刻石——
“所以,咱不动手,谁动手?”
“咱们把话挑明,就是告诉他们——这大明的天,现在还是咱说了算!”
“既然他们不愿干?行。”
“那就换人上。”
“格物院来接!”
冷哼一声,老爷子目光如刀。
“正好,这些日子格物院攒下的成果,也到了该见光的时候。既然决心已定,要推新法——”
“那就别指望那些脑袋里还装着旧规矩、做梦都想回到从前,甚至本身就是既得利益代言人的家伙插手!”
“从今日起,咱亲自拍板。”
“新法,以格物院为起点!”
“而格物院,即日起,正式升格为大明官衙——”
“由太孙朱雄英全权执掌!”
“凡我大明各级官府,若有不配合者,一律按违逆国策论处!”
话音落地,殿中鸦雀无声。
这一刻,朱标心头猛地一紧。
老爷子又出手了,铁腕依旧,毫不留情。
他本想开口劝两句,可这几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大明实情,却让他喉头一滞,终究没迈出去那一步。
某种直觉在拉扯着他——或许,这条路,真该试试。
“多谢皇爷爷!”
朱雄英一步踏出,声音清亮。
他懂。
这是老爷子亲手为他劈开的一条路。
“谢什么?”朱元璋摆摆手,语气淡淡,“本就是你提的主意,交给你,咱也想看看——未来的大明,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说完,他扫视众儿孙,眼神沉如古井。第一看书枉 冕费阅独
“散了吧。朝会完了,都回去。”
“今天听见的,记清楚。该怎么动,就怎么动。”
一众藩王脸上难掩喜色,心头狂跳。
正欲称颂,却被一声厉喝截断——
“丑话说前头!”朱元璋眸光骤冷,“谁若引火烧身,祸乱内政,偷鸡不成蚀把米——”
“滚回京城,咱换人上位!”
空气瞬间凝固。
没人怀疑这话是虚言。
那是洪武爷亲手打下的江山,杀伐决断,向来一言九鼎。
“父皇放心!”秦王朗声一笑,眼中战意翻涌,“北元奈何不了我们?可对内,这些年咱们可一直是压着打!”
“上回他们联手搞鬼这笔账,也该清算清算了。”
晋王站在一旁,未语先思,眸光微闪,已然盘算千里。
阴鸷中藏着锋芒,不动声色间,已在布阵。
燕王朱棣静静听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次,他没白来。
真的没白来。
若是孤身一人扛下高利之功,他反倒要忧心忡忡——功高震主?朝臣攻讦?老爷子晚年变卦?新君登基后听信文官削藩?
哪一环出错,都是万劫不复。
可如今——
群王并起,人人有份。
一人冒头是靶子,众人齐上就成了势!
更何况,一旦新政落地,红利四溢,必会催生出一批新贵。
新的利益集团一旦成形,压过旧门阀只是时间问题。
只要百姓得了实惠,手里有粮,心里有光,脸上有荣——
民心所向,便是根基永固!
朱棣嘴角微扬。
他知道——
今日之后,由格物院主导的重启分封,将不再是纸上谈兵。
它,要在大明的血肉之上,真正扎根生长!
同一时刻。
宫门外,残阳如血。
茹瑞、秦文用、杨靖等一批官员退朝而出,三三两两聚在街角暗处。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有人压低嗓音,近乎咬牙切齿。
“皇上竟把统筹高利之权,交给格物院?那是个什么东西?成立不到一年,里面净是些乳臭未干的小子——他们懂什么?”
“可悲啊我等寒窗数十载,熬到今日,反倒成了陪衬?”
唏嘘声此起彼伏。
众人沉默片刻,目光齐刷刷投向茹瑞与秦文用。
“茹尚书”一人刚开口。
茹瑞却像见了瘟神般,立刻侧身避让。
“诸位,老夫近日实在疲乏。”
“此事容后再议。”
他苦笑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圣意已决,我等无力回天。这几日我的言行怕是早已不在陛下心中了。”
说罢,转身便走,背影萧索。
余下之人面面相觑,终是无人再言。
风卷落叶,吹过宫墙。
一场风暴,正在无声酝酿。
茹瑞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闷的叹息,砸在大殿冰冷的地砖上。
他转身就走,脚步急促,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可直到踏出宫门,冷风扑面,他才猛地一个激灵——
自己这是怎么了?
这些日子,究竟在干什么?
怎么就跟那群乌合之众搅和在一起,像疯了一样对着格物院指手画脚?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是詹徽带头跳,他们跟在后面起哄。可詹徽是谁?那是六部魁首,皇爷亲点的心腹重臣,权势滔天,一句话能压垮半个朝堂!
而他茹瑞呢?
说白了,连个正经进士都不是,全靠老爷子一手提拔,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寒门出身,无根无脉,能走到这一步,靠的是什么?
不就是死死抱住皇爷的大腿,步步紧跟,从未偏航吗?
可现在呢?
他竟也开始对着格物院摇头摆手,甚至隐隐站在了皇长孙朱雄英的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