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靠在椅背上,听完长公主的话,沉默良久。他的目光在御书房内缓缓扫过,最终落在案头那幅泛黄的画卷上 —— 那是二十年前画师所绘的《春日狩猎图》,画中自己骑在马上,左右两侧分别是年仅十岁的太子与八岁的阜阳王。皇后身着浅绿骑装,手持银弓站在远处,笑容比春日阳光还要明媚。
长公主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皇帝缓缓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到画像前。指尖轻轻抚过画中皇后腰间的翡翠香囊,那是她最爱的配饰,每次狩猎都会随身携带。恍惚间,他仿佛又闻到了那缕熟悉的鹅梨帐中香,听见她清脆的笑声在御花园回荡:\"陛下快看,恒儿射中了鹿,召儿却射到宫女的裙摆上啦!\"
当老太监战战兢兢地退下时,皇帝独自坐在满地奏折间,从龙纹暗格里取出一个鎏金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整齐摆放着皇后的遗物:褪了色的石榴红裙角、断成两截的翡翠镯子、绣着并蒂莲的绢帕,还有那本泛黄的《起居注》。是皇后的字迹:\"今日恒儿学会了写 '''' 父'''' 字,召儿把砚台打翻在龙袍上,陛下罚他抄写《孝经》,却偷偷让人送去桂花糖\"
一滴清泪落在宣纸上,将墨迹晕染成模糊的一团。皇帝猛然合上《起居注》,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终于明白,自己真正无法割舍的,不是两个儿子的性命,而是那段永远回不去的岁月 —— 那时皇后还在,他们一家四口在御花园赏菊,召儿把菊花插在玉儿发间,恒儿笑着说妹妹像个小仙子,而皇后倚在他肩头,轻声说这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皇帝的目光再次扫过《宗室图谱》,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突然变得刺眼。他颤抖着伸出手,将宗室图谱扯下扔进火盆。火焰舔舐着宣纸,十九个皇子的名字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作灰烬。画像中的皇后呢喃,\"才是朕真正的家人。\"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御案前,铺开明黄宣纸。狼毫笔在砚台里反复蘸墨,却迟迟落不下笔。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惊起寒鸦掠过宫墙。
当太监捧着盖有玉玺的诏书踏出宫门时,启明星正悬在玄武门上方。守夜的更夫敲响梆子,惊起栖息在槐树上的寒鸦,扑棱棱掠过朱漆宫墙。
这道旨意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京都:太子贬为庶人幽禁宗人府,阜阳王削爵为郡王即刻就藩。连最热衷于 \"死谏\" 的御史台,这次竟集体沉默。
吏部尚书府的花厅里,三位阁老围坐在暖炉旁。,内阁首辅捋着胡须:\"你们可记得二十年前,陛下迫于朝政舆论立吴贵妃为皇后,后面陛下还是无法释怀与司徒皇后的情谊,要废黜吴皇后时,御史台如何集体跪谏?\"
御史台衙署内的书房里,都察院左都御史盯着案头空白的弹劾奏折,手指反复摩挲着青玉镇纸。窗外飘起细雪,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御花园撞见太子与阜阳王偷喝御酒,两个少年醉倒在梅林里,皇帝却命人用自己的狐裘给他们盖上。
与此同时的长公主府内,赵先生展开新绘制的宗室图谱,用朱砂笔圈出太子独子与阜阳王长子:\"公主请看,这两位殿下皆年满十七,且生母家族\"
宗人府。太子不愿卧榻,而是蜷缩在地板上,听见头顶传来轻响。他抬头望去,只见月光下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 是父皇的贴身侍卫统领总管商直。
太子打开食盒,却发现底层压着一本装帧古朴的《惇叙录》(注1),扉页上有皇帝朱批:\"朕待汝如高宗待弘,望汝能解《惇叙》深意。\"
另一边的阜阳王,则是奉旨连夜出了京都。阜阳王的马车在风雪中辘辘前行。车窗外,御前侍卫的火把连成一条火龙,照得雪粒如同金箔般闪烁。他掀开帘子,最后看了眼灯火通明的朱雀大街,忽然发现所有店铺的幌子都换成了素色 —— 这是京都百姓对他 \"屠城\" 恶行的无声抗议。
本章注解:
注1:《惇叙录》典出《尚书?皋陶谟》\"惇叙九族\",取敦厚和顺之意,历代多用于记载宗室礼法。本书是虚构的朝代,但也是借用古书来起到教育之意。的处罚名义,又暗含希望太子反思父子兄弟之道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