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三角形突兀地消失了。
就象它来时那样无声无息，从营地上方那片被吞噬的夜空中抽离，把星月的光还给了大地。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快得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了望塔下，那股压抑到骨子里的恐惧感，却顽固地弥漫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卧槽……”
瘦猴的双腿还在发软，他扶着护栏，喃喃自语
“舟哥……刚才那个……是神仙姐姐下凡了？”
他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
那种超脱于这个肮脏末世的气质，那艘违背了所有物理学常识的巨大飞行器，已经彻底击碎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营地里炸开了锅。
幸存者们不再惊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狂热的议论。
“你们看到了吗！那个女人！她是从天上飞下来的！”
“陈舟处长竟然认识她！他们还在上面说话！”
“那艘船……比咱们整个营地都大！老天爷，这世上还有这种东西？”
刚刚因为“神迹”而凝聚起来的人心，此刻因为奥劳拉的出现，再次被撼动。
但这次，撼动的方向，是指向陈舟的。
他能跟这种“天外来客”平等对话。
这本身，就是一种远比凭空造水更具冲击力的神话。
陈舟低头，看着手心那枚冰冷的金属通信器。
他面无表情地将其收进口袋，转身走下了望塔。
“黑虎，文姐，开会。”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
临时指挥部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文姐的脸色有些苍白，她紧紧握着水杯，试图平复自己剧烈的心跳。
黑虎则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是罕见的烦躁与兴奋交织。
“舟哥，那娘们儿到底什么来头？”
“还有那艘黑不溜秋的大玩意儿，太他妈吓人了。”
“守护者联盟？”
陈舟坐到主位上，将奥劳拉的来意和“潘多拉节点”的概念，用最简练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隐瞒。
因为从今天起，这些人必须认清一个事实。
他们脚下的这片废土，不再是以前那个可以关起门来当土皇帝的小池塘了。
“也就是说……我们手里的这个‘钥匙’，只是众多宝贝中的一个？”
文姐很快抓住了重点，她的眉头紧锁。
“而且，还有其他持有者，他们……都象刚才那个奥劳拉一样强大？”
“可能更强。”
陈舟冷静地补充。
“也可能更弱，但绝对更疯。”
指挥部里陷入了沉默。
这个消息，比刚才那艘悬在头顶的飞行器，带来的压力更大。
那意味着，他们刚刚庆祝的胜利，刚刚获得的喘息之机，可能只是下一场更残酷战争的开幕式。
“妈的！”
黑虎一拳捶在自己掌心，眼里的凶光毕露。
“怕个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管他什么联盟，什么节点持有者，敢来抢我们东西，老子就让他有来无回！”
他的话语打破了沉闷，也说出了废土世界最朴素的真理。
陈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他的豪言壮语，而是转向文姐。
“人心怎么样？”
文姐定了定神，回答道：“恐慌是肯定的，但更多的是……敬畏。”
“他们觉得，你能和那种存在对话，你也不是一般人。”
“这是好事。”
陈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我需要这种敬畏。”
“敬畏，才能产生绝对的服从。”
他抬起眼，看向两人。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一个挣扎求生的幸存者营地。”
“我们是潘多拉计划的参与者，是这个废土新牌局里的……玩家。”
“格局要变，思路也要变。”
……
深夜。
陈舟遣散了众人，独自留在指挥部。
他没有去碰那枚代表着“守护者联盟”的通信器。
奥劳拉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会全信。
他拿出潘多拉钥匙，将其放在桌上。
淡蓝色的三维星图再次浮现。
他尝试着将自己的精神集中，试图与那个冰冷的ai“引导者”创建联系。
这一次，不再是等待对方的主动播报。
“奥劳拉，守护者联盟，潘多拉节点。”
他在脑海中，将这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象是在搜索栏里输入问题。
“给我相关的情报。”
周围一片安静。
星图静静地悬浮着，没有任何变化。
就在陈舟以为这次沟通失败了的时候。
那个温和而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终于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权限确认中……】
【权限等级：钥匙持有者。】
【情报解锁：守护者联盟，由最早苏醒的一批潘多拉节点持有者组建的松散联盟，旨在集成节点资源，执行“重启文明”的最终指令。】
【警告：联盟内部，对于‘秩序’的定义存在复数解释。】
复数解释？
陈舟立刻捕捉到了这个词。
“什么意思？”
【当一群人都认为自己是神的时候，他们首先要做的，是决定谁才是唯一的神。】
ai的回答，充满了哲学意味，却也一针见血。
联盟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所谓的“共同执行使命”，更象是一句漂亮的口号。
本质上，那是一群掌握了旧世界顶级科技的强者，为了争夺最终解释权而进行的角力。
陈舟还想再问。
指挥部的门帘突然被猛地掀开。
一个负责外围侦查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是李二狗，一个机灵但胆小的年轻人，之前跟着瘦猴混。
“舟……舟哥！不好了！”
李二狗扑到桌前，上气不接下气。
“钢骨城！钢骨城那边有动静了！”
陈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说清楚。”
“那个……那个叫霍恩的指挥官，他没死！”
李二狗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
“他带着残兵跑了，现在正在疯狂联系周边的几个大势力，到处散播消息！”
“他说……他说我们营地被恶魔附体了，掌握了旧世界的邪恶科技！”
“他还说，我们弄出来的水，是能腐蚀人灵魂的毒药，是为了制造更多的怪物！”
“他想……他想煽动所有人，一起来围攻我们！”
黑虎刚走没多久，这消息要是让他听见，怕是当场就要带人杀去钢骨城了。
文姐的担忧成了现实。
一个战败的、狼狈的敌人，有时候比一个强大的对手更麻烦。
因为他会象疯狗一样，不择手段地撕咬。
陈舟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霍恩的反应，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失败者总需要为自己的失败找一个借口，而将对手“妖魔化”，无疑是最好用的一招。
“继续监视，有任何势力集结的迹象，立刻回报。”
“是！”
李二狗领命，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陈舟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桌上的星图。
几乎就在李二狗话音落下的同时。
那片三维星图上，代表着三个新节点的其中一个光点，突然毫无征兆地，加速闪铄起来！
频率比之前奥劳拉出现时，还要快，还要急促！
那光点，不再是静止的。
它开始移动，在星图上拉出一条清淅的轨迹。
那条轨迹的目标，直勾勾地指向了代表灰色峡谷的光标。
【警告：另一个潘多拉节点持有者正在靠近。】
【意图不明。】
【建议保持警剔。】
冰冷的系统提示，与李二狗带来的情报，在这一刻完美重合。
内忧外患。
不。
是四面楚歌。
陈舟缓缓站起身，走到指挥部的窗边。
他望向远方。
那个方向，是被“神罚”犁过一遍的，属于钢骨城的焦土。
他的目光又转向另一个方向，那是星图上，那个正在高速逼近的光点所在的方位。
他终于明白了“引导者”那句话的全部含义。
你已点燃烽火，现在，森林里所有的猎人，都看见你了。
躲是躲不掉了。
偏安一隅的幻想，在奥劳拉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破灭。
既然成了靶子。
那就把这个靶子，做得再大一点，再硬一点！
硬到能硌碎所有猎人的牙！
陈舟转过身，拿起了桌上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黑虎。”
“在！舟哥！”对讲机里传来黑虎中气十足的回应。
“通知下去，从明天开始，对营地进行全面军事升级。”
“把缴获的那些动力甲，连夜给我修好！所有武器弹药，全部分发下去！”
“我要在三天之内，把我们营地每一个能拿枪的人，都武装到牙齿！”
“明白！”
陈舟切换了频道。
“文姐。”
“我在。”文姐的语调沉稳。
“人手你随便挑，钱你随便花。”
“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我创建一个对外的情报网络。”
“我要知道我们周围五十公里内，每一只老鼠的动向，每一个势力的呼吸。”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文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决然。
“收到。”
陈舟放下对讲机，重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
是时候，让这些猎人知道，这片森林里，来了一个新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