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身体的瞬间，陈舟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感。
一半是劫后馀生的虚脱，另一半，却是某种全新的、敏锐到恐怖的感知。
他能“感觉”到。
那片由数千个灵魂汇聚而成的精神海洋。
虽然将他的意识粗暴地弹开，但他的“潘多拉钥匙”却象一枚探针，在退出的瞬间，强行在对方的防火墙上留下了一道细微的后门程序。
他不再仅仅是依靠“阿赖耶识”的仿真信号来伪装自己。
现在，他能真切地“听”到这片精神网络中那宏大而单调的“背景噪音”。
那是数千个意志被同化后的统一频率，象是一首永不停歇的、诡异的催眠曲。
他甚至能模糊地分辨出，这个网络中一些能量波动更强的“节点”，那些是审判者，是维系这个精神帝国的基站。
而最内核的，那个如深海巨兽般盘踞在网络最深处的“圣女”意志，此刻正陷入一种奇特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精神交锋，对她而言，不过是海洋中一朵不起眼的浪花，翻过便忘了。
这给了陈舟喘息的机会。
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撑起身体，背靠着巨大的立柱，压制住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直接夺取“心智共鸣器”的控制权，这个念头太疯狂，也太危险。
在没有摸清那个“圣女”的底细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等于自杀。
他必须转换思路。
既然这里是“内核服务器”，那必然有维系其运转的“后勤”与“安保”系统。
他决定暂时避开这个死亡殿堂，去看看这个精神王国其他的部分是如何运作的。
利用新获得的敏锐感知，陈舟象一只真正的幽灵，在建筑内部的阴影中穿行。
他能提前“感觉”到巡逻信徒的路线，能分辨出哪个局域的精神力场薄弱，哪个局域防卫森严。
夜幕，悄然降临。
当幽绿色的火焰成为这片盆地唯一的光源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另一个开关。
广场上、工地上，那些劳作了一整天的信徒，全都象断了线的木偶，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们没有返回任何居所，只是原地站着，或是坐下，脑袋低垂，进入了一种近乎“待机”的休眠状态。
数千人聚集的盆地，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这种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但陈舟的感知中，这片死寂之下，却有几股暗流在涌动。
在盆地边缘，一处远离人群的偏僻仓库区，几个精神“信号”异常活跃。
他们没有被纳入那片沉睡的海洋，依旧保持着清醒和独立。
那里有猫腻。
陈舟压低身形，借助夜色和地形的掩护，如同一道贴地滑行的影子，朝着那片仓库区潜行而去。
越是靠近，空气中除了那股甜腻的香料味，还多了一丝柴油、铁锈和劣质酒精混合的味道。
这是废土流浪者的味道。
他潜伏在一堆废弃的货柜后面，目光锁定在最大的一间仓库。
仓库的铁门开着一道缝，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夹杂着压低了的交谈声。
几个人影在仓库内晃动。
其中几个，身穿比普通审判者更华丽的黑色长袍，胸口有银线绣成的扭曲符文，显然是寂静教会中地位更高的高层。
而与他们交谈的，则是几个完全不同的身影。
他们穿着破旧的防沙风衣，身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武器零件，神情警剔而贪婪。
典型的废土佣兵，或者说，是那种刀口舔血的拾荒者商人。
在他们脚边，放着几个打开的箱子。
一个箱子里，装着一些闪铄着微光的旧世界科技碎片，似乎是某种高精度仪器的内核组件。
另一个箱子里，则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稀有金属锭。
而教会高层那边拿出来的，是一些封装好的高能量营养膏和纯净水。
更让陈舟眼神一凝的是，在佣兵们拿出的货物中，他看到了几箱熟悉的军用制式弹药，弹壳底部的编码，是黑石营地兵工厂的独有标记！
他的心猛地一沉。
寂静教会，这个看似与世隔绝，依靠精神控制创建的封闭王国，竟然在和外界进行着秘密的物资交易！
他们并非自给自足。
他们也需要旧世界的科技，需要武器，需要各种废土上的硬通货。
而他们用来交换的，正是通过压榨信徒生产出来的基础生存物资。
这是一个完整的、高效的、且极其隐蔽的利益链条。
就在陈舟准备进一步探查，试图听清他们的交易内容时，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仓库门口，朝着里面探头探脑。
那人穿着一身与其他信徒无异的灰色麻布长袍，但身形和动作却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精明与猥琐。
仓库里的教会高层看到了他，朝他招了招手。
那人立刻点头哈腰地小跑了进去。
当他跑过门口，侧脸被仓库内的灯光照亮的瞬间，陈舟的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李二狗！
他没有去休眠，他甚至出现在了这种只有高层和外部势力才能参与的秘密交易现场！
只见李二狗跑到一名地位最高的黑袍教士面前，满脸都是谄媚的笑容，低声汇报着什么。
他的声音太小，隔着这么远，即便陈舟听力过人也无法听清。
但李二狗接下来的动作，却让陈舟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物体，那是一个微型数据存储器，小心翼翼地递给了那个黑袍教士。
黑袍教士接过存储器，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旁边一个箱子里，拿出了一小袋晶莹剔透的……源晶，塞到了李二狗的手里。
李二狗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他将那袋源晶死死攥在手里，象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又是一阵点头哈腰，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仓库，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但就在李二狗递出存储器的那一刻，陈舟的脑海中，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如同一道惊雷炸响！
【警告！检测到关键人物“李二狗”正在向敌对势力“寂静教会”泄露黑石营地内核情报！】
【情报内容包括：营地最新防御布局、物资储备清单、高层人员活动规律……】
【人物“李二狗”忠诚度已降至-100（彻底背叛）！】
【判定：该人物已成为黑石营地内部的最高级别安全威胁！】
一瞬间，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如同火山爆发般从陈舟的心底喷涌而出！
他预料到李二狗有问题，预料到他是一个诱饵。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自己从奴隶市场救回来，给了他身份和工作的男人，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将营地的内核机密，打包卖给了敌人！
这已经不是背叛了。
这是在营地的背后，捅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陈舟的后槽牙死死咬合，发出“咯咯”的轻响。
手臂上的肌肉坟起，一股几乎无法抑制的冲动，让他想立刻冲出去，拧断李二狗的脖子。
但他忍住了。
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随即被他强行平复。
那股沸腾的杀意，被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理性重新压回了心底。
他看着李二狗消失的方向，眼神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现在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而且，只会打草惊蛇。
一个已经暴露在你眼皮子底下的叛徒，就不再是威胁。
而是一件……可以利用的工具。
陈舟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李二狗为什么要背叛？为了源晶，为了利益。
寂静教会为什么要收买他？
因为他们需要了解黑石营地，这证明，在他们的计划中，黑石营地是一个必须拔除，或者吞并的目标。
而李二狗递过去的情报……
陈舟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弧度。
他给的情报，是我让他看到的。
无论是巡逻路线的微调，还是物资仓库的“空虚”，都是他抵达黑石营地后，授意文姐和黑虎做出的伪装。
原本只是为了防备这个情报贩子可能的窥探。
现在看来，这个无心之举，竟然成了一步绝妙的暗棋！
寂静教会，你们拿到的，是一份我为你们精心准备的、充满了陷阱和误导的假情报！
而李二狗，这条自以为聪明的毒蛇，还不知道，他献给新主人的投名状，从一开始就是一枚毒药。
他以为自己左右逢源，即将走上人生巅峰。
他根本不知道，从他踏入黑石营地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被写好，他只是一个棋子，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诱饵。
陈舟没有再看仓库里的交易。
那些佣兵，那些物资，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确认了一件事。
寂静教会，要对黑石营地动手了。
而李二狗，就是他们自以为插进营地心脏的一把尖刀。
陈舟缓缓地从阴影中退了出来，无声无息地，重新融入了那片死寂的黑暗。
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潜去。
他要去验证最后一个猜想。
李二狗和审判者交谈时，曾提到过“最后一批”、“交接”、“老地方”。
如果他没猜错，这个“老地方”，就是李二狗这种人贩子，向寂静教会输送“原材料”的交接口。
而今天，就是“最后一批”货物的交接之日。
他要知道，寂静教会到底囤积了多少这样的“生物兵器”。
更重要的是，他要利用这个机会，给寂静教会，也给李二狗，送上一份大礼。
一份足以让他们永生难忘的……见面礼！
他一边潜行，一边在脑中对系统下达指令。
“阿赖耶识，以我为中心，扫描并标记所有清醒状态的独立精神信号源。”
【指令收到，开始扫描……】
很快，一张简易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精神地图，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大部分局域都是代表“休眠”的灰色，但在仓库区、中央穹顶建筑，以及盆地入口的一个隐蔽峡谷处，跳动着十几个代表“清醒”的红色光点。
那个峡谷，就是所谓的“老地方”！
陈舟的目光，最后落向了那座巨大的穹顶建筑。
那里，代表着“圣女”的那个最强大的信号源，依旧平静如深渊。
他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
圣女么……
你以为你掌控着一切，躲在幕后，扮演着神明的角色。
你很快就会知道，当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遇到了一个比你更会骗的疯子时，你的“神国”，会变得多么不堪一击！
而李二狗……
陈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他已经想好，该怎么利用这枚“暗棋”了。
一出好戏，即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