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场亘古的死寂,重新合拢,吞没了最后一丝银白余晖的痕迹。
林昊如同断翅的残鸟,在冰冷凝固的黑暗概念中无力地翻滚、滑坠。噬界之影被短暂逼退时爆发的概念对冲余波,此刻才真正显现出可怖的威力——那不是能量的冲击,而是规则层面的短暂“真空”与“紊乱”。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疯狂搅拌的磨盘,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都在被无形之力撕扯、碾压。
“噗——!”
又是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喷出,在坟场死寂的空气中迅速化为灰黑的渣滓,随即湮灭。他几乎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只能凭借最后一点混沌虚印定住的清明,拼命蜷缩起残破的身躯,借着那抛飞的势头,撞向一片感知中相对“平缓”的、由某种凝固的“哀伤”概念形成的、软泥般的残骸区域。
砰。
沉闷的撞击感传来,身下是冰冷、粘腻、散发着无尽悲苦滋味的“地面”。林昊瘫软在这片概念泥沼的边缘,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剧烈的痛苦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渗入灵魂的冰冷与虚弱。视线模糊一片,只有左眼混沌漩涡还在凭借本能缓缓转动,右眼的清明之光已黯淡如萤火。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动全身崩裂的伤口,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死寂”与“凋零”概念,进一步侵蚀着他残存的生机。
代价……太大了。
意识艰难地回闪,方才那决绝一击的每一个细节都带着灼痛感。他“看”到了怀中那枚“存在之证”碎片——温润的表面,此刻清晰可见一道发丝般的细微裂纹,内部流转的、与“初耀”灯塔同源的银白光泽已彻底消失,变得灰暗、沉寂,仿佛一块真正的顽石。它与灯塔的最后一丝联系,断了。
他更“看”到了远方,那彻底被黑暗吞没的“初耀”方位。不是黯淡,不是收缩,而是熄灭。那座给予他最初庇护、唤醒他传承记忆、最终为他燃尽自己的古老灯塔,其核心“永寂余烬”所代表的“永恒安宁”概念之火,已完全寂灭。从此,那座灯塔只是一具巨大的、冰冷的、毫无生机的概念化石,再无法为任何后来者提供一丝一毫的秩序与温暖。
七座初始灯塔,已失其一。
而他自己呢?林昊艰难地内视己身,心不断下沉。经脉寸寸碎裂,如同干旱大地上纵横交错的裂谷,原本潺潺流淌的混沌之力已然枯竭,只在最深处残留着几缕微弱的气旋。丹田处的混沌珠光泽黯淡,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缓缓旋转的速度变得滞涩无比,每一次转动都传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灵台中的混沌虚印也布满裂纹,维持不散已属勉强。
肉身更是濒临崩溃的边缘,生命印记的翠绿光华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仅能护住心脉最后一点生机不散。强行引导超越自身层次的概念之力,带来的反噬几乎摧毁了他的根基。
“此招……绝不可再用……”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认知浮现在他濒临涣散的意识中。并非不愿,而是不能。“永寂余烬”已彻底熄灭,碎片联系已断,他自身也再无力量发动第二次这样的共鸣与引导。方才那短暂的辉煌与逼退,是用一座古老灯塔的彻底寂灭、一件传承至宝的受损,以及自身几乎道基尽毁换来的。
唯一……或许不能算“好”的消息是,噬界之影,似乎也并未立刻追来。
林昊用尽最后力气,将一丝微弱的神识混合着混沌珠的感应,投向身后遥远的黑暗。
噬界之影并未消失。它依然在那里,悬浮于“初耀”灯塔原本力场范围之外的虚空中。但其形态,与之前那凝实、流畅、充满压迫感的阴影流光相比,有了明显的变化。
它的边缘不再稳定,时而模糊扩散,时而剧烈收缩,仿佛内部在进行着激烈的冲突与调整。尤其是前端,那与“永寂余烬”投射体正面碰撞的部位,阴影的颜色明显淡薄了许多,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灰白交织的浑浊状态,如同被灼烧后留下的疤痕。一股残余的、属于“安宁”概念的、极难被“虚无”同化的“恒定”意蕴,似乎仍如跗骨之蛆,在那“疤痕”处与之缓慢对抗、消磨。
它散发出的“抹除”意志依然冰冷刺骨,甚至因为受创而增添了一股暴虐的怒意,但那种一往无前、无视一切的绝对压迫感,却减弱了。它似乎在消化这次意料之外的创伤,在重新评估林昊这个猎物的危险程度与剩余价值,也在警惕着这片归墟坟场是否还隐藏着其他类似“初耀”灯塔的、能克制它的古老遗泽。
正是这份短暂的“停滞”与“审视”,给了林昊这濒死之人,一丝苟延残喘的间隙。
“不能……停在这里……” 林昊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意念在残破的识海中嘶吼。身下“哀伤”概念泥沼那冰冷绝望的意念,正不断渗透进来,试图同化他残存的意识,将他变成另一具没有思维的“概念残骸”。
他挣扎着,用意识驱动那几乎毫无知觉的手臂,一点点,一点点地挪动,将手掌深深插入旁边相对坚硬一些的、某种“固执”概念形成的化石碎块中,五指扣紧,利用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支撑,拖动自己沉重的身躯,向着泥沼之外,向着感知中“坚毅”灯塔信标大致的方向,爬行。
每移动一寸,都需要耗费莫大的意志力,都伴随着血肉与碎裂骨骼摩擦的痛苦。身下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混合着黑红血渍与概念污渍的痕迹,但很快就被坟场自身缓慢的“消化”作用抹平。
他不敢再尝试调动任何力量疗伤,那会像黑夜中的明灯一样立刻暴露自己。他只能依靠生命印记最后的本能维系,依靠混沌珠微弱到极致的自发吞吐,汲取着坟场死寂空气中那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驳杂混乱的游离能量碎片,勉强吊住一口气。
视线越来越暗,耳边的死寂逐渐化为低沉的嗡鸣,那是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征兆。
就在他即将再次失去意识,堕入无边黑暗的刹那——
怀中,那枚已然灰暗、裂痕清晰的“存在之证”碎片,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能量波动,也不是重新发光。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源自其构成“概念”本身的、微不可察的“共鸣”震颤。
紧接着,林昊那濒临熄灭的灵台深处,那枚布满裂痕的混沌虚印,似乎也被这丝震颤牵引,极其艰难地、自发地调整了一下自身的“频率”。
“坚毅”灯塔那遥远、厚重、土黄色的信标感应,在这双重极其微弱的“调整”下,忽然……清晰了那么一丝。
并非距离拉近,而是感知的“通道”似乎被短暂地“拓宽”或“净化”了一点点。与此同时,一片比之前更加具体、但也更加令人绝望的“轮廓”,伴随着“坚毅”信标的微微闪亮,再次于他模糊的感知中浮现。
那是归墟坟场更深层、更残酷的“地图”惊鸿一瞥。除了“坚毅”与飘忽的“希望”,他仿佛还看到了其他几处完全黯淡、毫无生机的光点位置(其他熄灭的初始灯塔),以及更多无法理解、仅仅是轮廓就散发出大恐怖、大不详的黑暗区域标识。
而所有这一切的中央,那片代表着“收割者王庭”的、深不见底的绝对黑暗,似乎……蠕动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比噬界之影的“抹除”更加宏大、更加古老、也更加贪婪的冰冷意志,仿佛隔着无尽时空与概念屏障,朝着他这个微弱“异常点”的方向,“瞥”了一眼。
仅仅是这一“瞥”的余波,就让林昊残存的意识如坠冰窟,差点当场溃散!
但也正是这极致恐怖的一“瞥”,带来的极致刺激,混合着“坚毅”信标那一丝清晰的牵引,如同一剂猛烈的强心针,将林昊从彻底沉沦的边缘,狠狠拽了回来!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起一点针尖大小的光芒。
不能死在这里。
绝对不能!
他不再仅仅是爬行,而是用额头抵住地面,用牙齿咬住前方一块凸起的“顽石”概念碎片,配合着扣入地面的手指,以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卑微而惨烈的姿态,开始一点一点地……向前挪蹭。
身后,遥远的黑暗中,噬界之影那不稳定收缩膨胀的阴影,似乎终于完成了初步的调整。那股暴虐的杀意再次升腾,锁定了林昊这微弱却顽强移动的“存在”痕迹。
短暂的喘息,结束了。
但生的意志,尚未熄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