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空气静了一瞬,铜火锅底下的炭火偶尔崩出一颗火星子,落在红砖地上,很快就熄灭了。
丁大军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烟卷捏扁了又搓圆。
他是真心喜欢赵芳这闺女,可一想到城里人嫁闺女那排场,再看看自己这要把墙皮刮下来才凑得出的家底,心里就跟压了块大磨盘似的。
“那个小赵啊,”
丁大军狠狠吸了一口烟,像是下了多大决心,
“叔知道,你是城里吃公粮的,嫁到咱们这穷山沟是委屈了。
咱们老丁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能让你没脸没皮地进门。彩礼这块叔手里头攒了三百块钱,回头再去借点,肯定给你凑个‘三转一响’!”
三百块钱,在这个年头,那是农村家庭掏空家底的数。
董香茹也在一旁跟着点头,手心里全是汗:“对对,闺女,咱们不能让你白跟了丁力。彩礼的事儿,你就放心吧”
赵芳一听这话,眼圈有些发红,连忙摆手:“叔,婶子,我爸妈说了,不图这些。只要丁力对我好,咱们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也不是很在意。”
“那哪行!”丁大军把眼一瞪,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那是你的体面!要是连个手表都没有,以后回娘家,那是打丁力的脸,也是打我的脸!”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正在埋头扒拉碗里粉条的丁力突然抬起头,嘴边还挂着芝麻酱,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爹。
“爹,你说啥呢?啥凑不齐?”丁力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打了个嗝,“浩哥早就给办妥了啊。”
“啥?”丁大军愣住了,烟灰掉在裤子上都忘了拍,“啥办妥了?”
丁力看了一眼正在慢条斯理喝着小酒的丁浩,嘿嘿一笑:
“浩哥早就带我跟他去了百货大楼。手表,蝴蝶牌的缝纫机,还有那永久牌的自行车,加上个红灯牌的收音机,全买了!浩哥还找了辆车,直接给拉到小芳家去了。当时小芳她爸妈都在场,那场面,你是没见着,胡同里的邻居都看傻了!”
这话一出,屋里彻底安静了。
连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声听着都格外响。
丁大军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眼珠子看看丁力,又看看丁浩,最后落在那满桌子的肉片上,脑子里嗡嗡的。
三转一响?全齐了?
那得多少钱?
光是那一定要有的工业票,就得把人愁白了头!
“小力,你你没胡咧咧?”董香茹声音都抖了,那是吓的,也是激动的。
赵芳红着脸,羞答答地点了点头:“叔,婶子,丁力说的是真的。丁浩哥确实送过去了,还是全新的。我爸当时都惊住了。”
“砰!”
丁大军猛地一拍大腿,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个在黄土地里刨食了一辈子的硬汉子,这会儿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他转过身,端起满满一杯白酒,手都在哆嗦,冲着丁浩就要跪下去。
“哎!三叔!你这是干啥!”
丁浩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丁大军的胳膊。
那经过体质改造的力量,哪里是丁大军能抗衡的,硬生生把人给扶稳了。
“小浩啊叔叔给你磕头了!”
丁大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原本该是我当爹的事儿,让你给操办了那么多钱,那么多票,你这是要把家底都填给丁力了啊!叔这心里心里亏得慌啊!”
“三叔,言重了。”
丁浩把丁大军按回座位上,顺手抽了张草纸递过去,
“刚才我就说了,我爸走的时候,您怎么对我们的,我都记着。丁力是我兄弟,他结婚是大事,我这个当哥的既然有能力,那肯定得给他办得风风光光的。再说了,我现在这日子过得还行,这点东西,不算啥。”
“不算啥?那是大几百块啊!还得加上人情!”
丁大军心里清楚得很,这在这个年代就是天文数字。
董香茹也在一旁抹眼泪,看着丁浩的眼神,那简直比看亲儿子还亲。
“哥”丁力眼圈也红了,抓着酒杯,“我以后这条命就是你的。”
“少扯淡,你的命是你媳妇的,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丁浩笑骂了一句,端起酒杯跟丁大军碰了一下,
“三叔,今儿高兴,咱不兴哭哭啼啼的。只要丁力和小芳以后日子过得红火,那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丁大军抹了把脸,把那杯酒一口干了,辣得直咧嘴,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对!高兴!今儿真他娘的高兴!小芳啊,到了咱们家,叔和你婶子,肯定把你当亲闺女疼!丁力要是敢欺负你,我打断他的腿!”
赵芳看着这一家人,虽然穷点,但那种热乎劲儿,那种把人放心尖上的实在感,让她心里暖烘烘的。
她看了一眼丁浩,这个男人坐在那里,就像根定海神针,把这个家撑得稳稳当当。
“来来来,吃肉!肉都老了!”丁浩招呼着,
“小玲,别光顾着吃宽粉,给三叔夹块肉。”
丁玲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答应着,乖巧地给丁大军夹了一筷子肉片。
屋里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推杯换盏间,之前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
丁大军喝高了,拉着丁浩的手絮絮叨叨说着小时候的事儿,董香茹则拉着赵芳的手,开始盘算着还得准备几床新被面,要做几双新鞋。
这一顿饭,吃出了过年的味儿,也吃出了老丁家久违的扬眉吐气。
酒足饭饱,炭火也渐渐弱了下去。
丁大军那张脸喝得红扑扑的,非要拉着丁浩再划两拳。
董香茹在一旁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行了,别丢人现眼了,舌头都大了。小浩还得送他娘和小玲回去歇着呢。”
丁浩笑了笑,也不推辞,站起身把放在炕梢那个一直没打开的鼓囊囊的大包袱拎了过来。
“三叔,婶子,今儿除了来蹭饭,其实还有个事儿。”
丁浩一边说着,一边解开包袱上的活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丁玲更是好奇地探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随着包袱皮一掀开,一股子新布料特有的浆洗味儿飘了出来。
那一叠叠整整齐齐的衣裳,色彩鲜亮,做工考究,一看就不是村里裁缝能做出来的活计。
“这是”董香茹愣住了,手里的抹布都掉在了炕上。
丁浩先拿起一件厚实的军绿色棉大衣,那是地道的“将校呢”料子,里头的棉花宣软厚实,领口还镶着一圈棕色的毛领。
这年头,这一件大衣穿出去,那就是身份的象征,比后世开宝马还拉风。
“三叔,这件是给您的。”
丁浩把大衣递过去,
“这天寒地冻的,您那件老棉袄补了又补,不压风。这件是加厚的,以后不管是下地还是赶车,都冻不透。”
丁大军酒醒了一半,手都在衣服上搓了好几下不敢接:
“这这是给我的?这料子这得不少钱吧?小浩,使不得,使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