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孤独。纪鸣按照脑海中的大致方位,结合从摩托车上翻到的纸质地图和一个老旧的指南针,不断修正着前进的方向。地图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铅笔标注着一些模糊的记号和陈旧的血渍,而指南针的指针则在诡谲的天光下微微颤动着。
小伊依旧安静地靠在他的背上,长时间的颠簸与力量透支后的虚弱,让她大部分时间都陷在半昏半醒的迷糊之中。只有遇到特别崎岖的路段,车身剧烈弹跳时,她才会下意识地收紧环在他腰间的纤细手臂。
越是接近那个深深刻在记忆深处的坐标,纪鸣胸腔里的鼓动就越是狂野,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那片位于城市边缘、曾经拥挤而喧闹的城中村,是他所有关于“家”的具象化存在。那里有母亲在灶台前忙碌时微微佝偻的背影,有父亲沉默寡言却总在深夜为他亮起的一盏孤灯,有弟弟精力无穷、吵闹追逐的脚步声,有邻里间锅碗瓢盆碰撞、家长里短交织出的、充满烟火气的生命噪音。
然而,现实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碎了他脑海中温存的画卷。
预想中幸存者据点该有的痕迹一样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荒野更深沉、更彻底的死寂,仿佛声音在这里都被彻底吞噬了。目光所及,是连绵不绝的、令人心碎的废墟。熟悉的街道被扭曲的钢筋和坍塌的楼板彻底掩埋,烧得只剩下空壳的车辆残骸如同史前巨兽风化后的骸骨,零星几栋倔强站立着的建筑也已是千疮百孔,窗户化为了黑洞洞的眼窝,墙体上的裂痕如同绝望的呐喊,凝固在时间里。空气中,陈年的灰尘味、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以及一种更深邃的、属于大规模死亡和长久废弃后特有的腐朽气息,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寒意,直钻肺叶。
这里,不象是在灾难中挣扎过的战场,更象是在最初那毁灭性的冲击波下就被瞬间拍碎、然后被时光和世界彻底遗忘的……集体墓园。
纪鸣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攥紧,一路下沉,直坠深渊。他猛地捏紧离合器,踩下刹车,摩托车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突兀地停滞下来。引擎熄火后,绝对的寂静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淹没,那压力几乎让他窒息。他死死攥着冰冷的金属车把,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泛出青白。目光象是被钉在了前方那片既熟悉又陌生得令人胆寒的废墟上,无法移开。
“纪鸣?”小伊被这急停惊醒,带着浓浓的睡意抬起头。她立刻感受到了身前之人身体骤然绷紧如岩石,以及那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片天空重量的呼吸。她顺着纪鸣凝固的视线望去,看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破败与荒芜。尽管她无法完全理解“故乡”二字在人类情感中沉甸甸的分量,但纪鸣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剧烈翻涌的、混杂着恐惧、悲伤、以及一丝濒临熄灭的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如同实质的波动,清淅地传递到她心中。她尤豫了一下,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他腰侧的衣角,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小心翼翼:“这里……就是你的‘家’吗?”
纪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堵在那里,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浓重尘埃和腐朽味道的空气刺得他肺部一阵收缩性的疼痛。他重新拧动钥匙,发动机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车速慢得近乎匍匐。车轮缓缓碾过碎石、瓦砾和破碎的日常用品残骸,发出单调而刺耳的“沙沙”声,在这片巨大的死亡寂静中,每一声都象是敲打在心脏最柔软处的哀鸣。
他凭借几乎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记忆,在这片面目全非的废墟迷宫中艰难地穿行。这里,曾经是老陈开的小卖部,夏天总是挤满了买冰棍的孩子;那里,是街口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傍晚总聚满了摇着蒲扇纳凉的老人;还有那条狭窄的巷子,是他和弟弟童年追逐打闹、留下无数欢笑与哭闹回声的地方……所有鲜活的记忆坐标,如今都冰冷地坍缩、凝固,化作了眼前这些毫无生气的钢筋混凝土碎块,无声地诉说着往昔的消亡。
终于,摩托车在一处相较于周围、勉强能看出原貌的建筑前,彻底停了下来。
说它完整,不过是比彻底的粉碎要好上些许。这是一栋常见的三层自建楼房,外墙的白色瓷砖早已剥落大半,如同患了严重的皮肤病,露出底下丑陋的灰色水泥墙体。三楼靠近边缘的部分明显坍塌了,断裂的钢筋如同折断的骨骼,狰狞地刺向那片永远不正常的天穹。一楼的金属卷帘门扭曲变形,如同被巨力揉捏过的废纸,半耷拉着,露出了后面同样破损不堪的木质内门。所有的窗户玻璃都已粉碎,黑洞洞的窗口象是一只只失去了瞳孔的眼睛,空洞、麻木地凝视着不速之客。门前那片小小的空地上,散落着碎裂的花盆、生锈的铁器、小孩的破旧玩具和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久的尘土,没有任何一丝近期有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
这里,就是他身份证上的地址,是他离家闯荡时,父母和弟弟安身立命的地方,是他无数次在梦中回来的……家。
纪鸣依旧跨坐在摩托上,身体僵硬得如同铁铸,久久没有动弹。他能清淅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如同战鼓,又象是丧钟;血液急速流动冲刷着耳膜,带来持续的、令人烦躁的嗡鸣。一路支撑着他穿越厮杀、跨越荒原的那股气,在真正抵达这扇门前时,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只留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真空的茫然。
近乡情怯。而他此刻面对的,极有可能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一座埋葬了他所有过往的、冰冷的衣冠冢。
小伊安静地滑下后座,双脚落在厚厚的尘土上,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她站在他身边,仰头看了看这栋散发着沉沉死气的楼房,又侧过脸,凝视着纪鸣紧绷得如同石雕般的侧脸轮廓。她没有再询问,只是默默地将自己微凉的小手,轻轻复盖在他那只依旧死死握着车把、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斗的大手上。
掌心那细腻冰凉的触感,让纪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斗了一下。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死水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他松开了仿佛焊在车把上的手,动作有些迟滞地翻身落车,脚步落在废墟之上,带着几分虚浮,一步步走向那扇半开半掩、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的重量、随时都会彻底崩毁的木门。
每一步落下,都踩在碎砖、玻璃渣和厚厚的积尘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这声音被无限放大,清淅得如同命运的倒计时,一声声,敲打在他已然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在门前站定,抬起微微颤斗的手,想要推开这扇隔绝了过去与现在的门。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粗糙、布满裂纹的木面时,不受控制地停顿在半空。他的目光,被门板上那仅存的、一小片褪色剥落得几乎难以辨认的、红色福字剪纸的残痕牢牢吸住——那或许是前年留下的、充满期盼的春节留下的印记。
沉默在空气中凝固,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最终,他象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臂猛地向前一送。
“吱呀——嘎——”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垂死般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裂。一股更加浓郁、混合着霉变、尘埃、以及某种无法言说的、属于时间停滞和生命消亡后的陈旧气息,形成一股阴冷的风,从门内深邃的黑暗中扑面而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
纪鸣僵立在门口,逆着从身后废墟缝隙透进来的、微弱而诡异的天光,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入屋内那片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里。他睁大了眼睛,却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觉得那黑暗如同拥有生命的巨兽,张开了无声的口,正准备将他,连同他最后那一丝微弱的、不堪一击的希望,彻底吞噬。
他回来了。
但家,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