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在死寂的山坳里孤独地回荡,最终彻底消散,没有激起任何回应。防空洞的大门如同墓石般沉默,将所有的希望与疑问都封锁在内。
纪鸣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最坏的预感,似乎正在变成现实。
就在他准备强行破开那简陋的加固门一探究竟时,一个温和却带着些许电子合成质感的声音,从他侧后方不远处的树林阴影中传来:
“请问,您就是纪鸣先生吗?”
纪鸣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转身,将小伊护在身后,同时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侧别着的“釱”制短刃。骷髅舅舅的眼框也转向了声音来源,眼窝中的绿火一闪一闪。
只见从几棵枯树的阴影后,走出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纤尘不染的深蓝色西装,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嘴角带着一丝略显公式化的微笑,脸看上去显得比较稚嫩,但眼神锐利而冷静。他身后跟着的几人,同样是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气息精悍,但比起赵长生那批人,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杀气,多了几分谨慎与审视。
年轻男子停下脚步,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对着纪鸣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自我介绍:“失礼了,纪先生。鄙人张德荣,现任‘同光生物科技基金会’浔洲地区的负责人。”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被纪鸣护在身后的小伊,以及他手中那颗眼窝冒绿火的骷髅头,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就在张德荣开口自我介绍的同时,纪鸣眼中淡金色的微光一闪而逝,【君子之瞳】悄然开启,聚焦于这位不速之客。
【目标:张德荣】
【善恶值:50】
【状态:轻度神经紧张,能量波动平稳但总量偏低,肌肉缺乏高强度战斗训练痕迹。能力偏向精神感知与信息处理,附带微弱能量屏蔽特性。】
【备注:目标携带多个未知名能量信号源,疑似通信与探测设备。】
纪鸣眼神冰冷,体内力量暗自流转,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同光会’?阴魂不散。怎么,赵长生的教训还不够?”
“哎哟我去!”舅舅王栋的声音猛地插入,充满了惊奇,“这唱的是哪一出?拍电影啊?这帮穿得跟卖保险似的家伙是干啥的?搞传销都搞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业务范围挺广啊!”
张德荣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带着几分无奈地摊了摊手:“纪先生请不要误会,这位……骨骼清奇的先生也请稍安勿躁。”他巧妙地忽略了舅舅关于“卖保险”和“传销”的评论,继续说道:“我此次前来,并非为了与您冲突。事实上,我是来为您解惑的,顺便……传达一下我们目前,嗯,相对克制的立场。”
他指了指那座寂静的防空洞:“您是在查找这里的幸存者,对吗?比如您的家人?”
纪鸣心中一紧,没有回答,但眼神中的锐利说明了一切。
张德荣了然地点点头:“不必再敲门了,里面是空的。大约两个月前,这个避难所的所有人,就已经紧急撤离了。”
“为什么?”纪鸣沉声问。
“因为‘它’。”张德荣抬起手,指向西北方向,目光也随之变得凝重起来,“就在距离此地大约五公里外的那片山脉深处,一只‘启示录’级别的巨兽,我们内部代号称作‘食岩者’的家伙正在沉睡。”
启示录级别!纪鸣瞳孔微缩,想起了来时路上看到的那道如同天灾犁过的恐怖痕迹。
“它虽然陷入了沉睡,生命体征和能量波动降至极低,”张德荣继续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但其无意识散发出的生物威压场,依旧笼罩着大片局域。普通人类长期处于这种威压环境下,会导致精神紊乱、器官衰竭。这个避难所距离太近,不得不迁走。据我们追踪,幸存者们应该是往东南方向的‘河源’官方避难所转移了。那里有军队驻守,火力配置……相当可观。”他最后一句似乎意有所指。
这个消息让纪鸣心中稍安,至少父母和弟弟有可能还活着,并且有了新的去向。但“启示录巨兽”近在咫尺的压迫感,却让他后背发凉。
“你们倒是消息灵通。”纪鸣冷声道。
“毕竟,我们组织想在这片土地发展,必须时刻掌握官方动向。”张德荣推了推眼镜,目光重新回到纪鸣身上,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至于您,纪鸣先生……您之前在昌南的‘壮举’,可是让我们总部都颇为头疼。赵长生主任和他的整个昌南行动组骨干……被您一人尽数歼灭。”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非常实际的词句:“坦白说,这损失对组织而言相当沉重。组织内部对您的危险等级评定,已经提到了最高优先级。像赵主任那样的局域强力负责人,培养起来并不容易。而我们目前的主要精力,需要放在应对官方避难所日益扩大的影响和清理更具威胁的异常点上。”
张德荣坦诚地看着纪鸣,语气带着一种务实的考量:“继续在一个……无法确保拿下,且可能引发与官方势力正面冲突的目标身上投入宝贵的高级战力,在现阶段并非明智之举。毕竟,我们谁也不想同时面对您这样的对手,再加之河源那边可能派出的、装备着重火力的巡逻队,不是吗?”
他摊了摊手,表示一种基于利害关系的退让:“所以,我接到的最新指令是:在您主动威胁到组织内核利益之前,避免与您发生任何形式的直接冲突。简单来说,我们不想再承受不必要的损失了,尤其是在可能引来更大麻烦的情况下。为此……”
张德荣侧过头,对身后一名队员示意了一下。那名队员立刻上前几步,将一个军绿色的、扁平的硬质金属盒放在了两人中间的空地上,然后迅速退回。
“这是一点小小的‘赔礼’。”张德荣解释道,“里面是一份比市面流通版本更详细的周边局域地图,函盖了已知的避难所位置、危险局域标记,以及……通往‘河源’相对安全的几条路径建议。此外,还有几块高能量压缩食物和基础医疗用品。算是为赵主任之前的‘冒进’表达歉意,也希望能稍微缓和一下我们之间……紧张的关系。”
这个转折让纪鸣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同光会”的退让是基于如此现实的考量——打不过,也耗不起,甚至还愿意付出一点代价来暂时安抚。
“哼,算盘打得挺精。”纪鸣语气依旧冷淡,但没有立刻拒绝那份“赔礼”。情报和物资,确实是他现在需要的。
“生存与发展,总要懂得权衡,纪先生。”张德荣微微一笑,“我们更倾向于将力量用在刀刃上。当然,前提是彼此不互相防碍。”
他看了看纪鸣,又看了看防空洞和那个金属盒:“消息和赔礼都已带到,想必您也有了新的目标。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不打扰了。祝您……寻亲顺利。”
说完,张德荣对着纪鸣再次微微颔首,便带着手下干脆利落地转身,很快消失在来时的树林阴影中。
“切,这就溜了?”舅舅的意念带着不屑,“搞半天是群欺软怕硬的玩意儿!还以为是多牛的组织呢!大外甥,还是你厉害,把他们打怕了!”
纪鸣没有立刻去捡那个金属盒,他望着张德荣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同光会”的暂时退让,是基于利弊权衡,这种敌人往往更危险。而东南方向的“河源”官方避难所……他记住了。
他低头看向小伊,少女正握着小拳头,一脸兴奋:“纪鸣!邪恶势力在你的力量面前选择了退却与进贡!我们接下来是要去那个‘河源’据点查找伯母他们吗?”
纪鸣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寂静的防空洞,又感受了一下西北方向那片山脉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压抑感。
“今天不走了。”纪鸣做出了决定,“天色不早,前面情况不明,这里至少暂时是‘安全’的。我们就在这里休整一晚,明天再出发去河源。”
经历了连番变故和长途跋涉,无论是他还是小伊,都需要恢复。而且,他需要时间仔细研究一下“同光会”给的这份情报,辨别真伪。
他将摩托车推到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开始搭建简易营地。骷髅舅舅被暂时“倚靠”在岩壁旁,眼窝中的绿火仿佛审视着避难所里的一切。
夜幕渐渐降临,笼罩了这片被巨兽阴影复盖的山坳。篝火燃起,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死寂。纪鸣坐在火堆旁,手中摩挲着那个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