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迷魂鬼林唯一的幕布,灰雾则是这幕布上永远飘荡的纱。
项易一行五人离开地堡已有半个时辰,他们如同投入墨池的五粒微尘,迅速被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吞没。
石狩在前开路,他那双曾经属于骸骨君王近卫队长的眼睛,此刻在混沌战体初篇的淬炼下,对死气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他能看见雾中那些寻常修士看不见的东西:游荡的残魂留下的淡蓝色轨迹、地脉阴气流动形成的暗红色细流、甚至某些古老禁制残留的、蛛网般脆弱的能量结构。
“左前方三十丈,有三只食魂蛭潜伏在腐叶下。”石狩的声音压得极低,骨刀已悄然出鞘半寸,“它们在休眠,但感知到活物气息会立刻苏醒。绕行还是清除?”
项易走在队伍中央,混沌感知如水银般铺开,比石狩看得更远、更清晰。那三只食魂蛭在他的识海中呈现为三个不断收缩膨胀的暗紫色能量团,它们的意识混沌而贪婪,依附于一处微小的阴煞节点上。
“绕行。”项易做出判断,“食魂蛭的血液会吸引更多同类,动静太大。”
队伍无声地向右偏移,踏着石狩以死气探明的、相对坚实的路径。骨蚀走在项易左侧后方,枯瘦的手指始终掐着某种推算印诀,混沌衍天术正在他脑中急速运转,不断修正着最佳行进路线,避开那些地图上未标注的、由岁月与地壳变动新生的陷阱。
千面走在右侧,她的气息已经完全收敛,甚至连体温都降低到与环境相近的程度,这是千相化生诀的初步应用,将自己伪装成一块会移动的石头。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深处有迷离的光彩流转,那是迷神混沌引在被动感知周围可能存在的精神窥探。
阿九走在队伍最后,却也是最警觉的一个。她的异色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左眼银芒能捕捉空间的细微褶皱,右眼金辉则能看清生命气息的强弱与属性。
她时不时会突然停下,侧耳倾听,然后用手势示意某个方向有异常的空气流动或能量涟漪。空灵遁形篇让她对空间的敏感度提升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甚至能预判出前方数丈内哪里可能存在隐形的空间裂缝。
五个人,五种不同的感知方式,却因为项易传授的功法而产生了奇妙的互补与共鸣。他们的行进速度快得惊人,却又静得如同鬼魅,所过之处连雾气都几乎不被扰动。
“主上。”骨蚀忽然停下脚步,枯木手杖轻点地面,一圈微不可察的灰色涟漪扩散开去,“前方两里处,有战斗残留的波动。很新,不超过六个时辰。”
项易也感知到了。混沌之力对能量的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那是一片区域的阴气被剧烈搅动后留下的伤痕,就像平静水面被石头砸出的涟漪,虽然正在平复,但痕迹犹在。
“过去看看,保持戒备。”项易道。
五人悄然靠近。
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如果那些扭曲如鬼爪、枝干上长满人脸状瘤结的树木也能称之为林的话。空地上散落着七八具尸体,从服饰看,分属两方。
一方穿着制式的暗紫色皮甲,皮甲上的蟾蜍疙瘩已经干瘪破裂,露出下面被某种利器撕裂的躯体,是鬼蟾宫的修士。
他们死状凄惨,有的被拦腰斩断,伤口处没有鲜血,只有泛着绿光的粘稠毒液在缓慢渗出,有的头颅被整个击碎,脑浆混合着破碎的血肉散落一地。
还有一具尸体被钉在一棵鬼爪树上,胸口插着一柄白骨制成的短矛,矛身刻满细密的符文,此刻仍在微微颤动,散发出冰冷的死灵气息。
“幽骸营的手笔。”石狩蹲在一具尸体旁,仔细检查伤口,“这是骨矛投掷的标准手法,角度、力度、甚至矛身旋转的轨迹,都符合幽骸营侦察小队的作战规范。这支鬼蟾宫小队应该是遭遇了伏击,从现场痕迹看,战斗持续不超过二十息,幽骸营完胜。”
骨蚀走到那棵钉着尸体的树前,枯瘦的手指虚按在白骨短矛上,闭目感应片刻:“矛上有追踪印记,已经触发过了。幽骸营的人杀了他们,却没有收回武器,是故意留下标记,还是……来不及?”
千面在空地边缘游走,她的眼睛扫过每一处细节,脚印的深浅与方向、折断的树枝角度、溅射毒液的分布范围。“不是来不及。”
她轻声道:“是布置。你们看这些尸体摆放的位置,看似凌乱,实则形成了一个简单的三角阵列。还有地面这些看似随意的划痕,如果从空中俯瞰,应该是一个指向东北方向的箭头。”
她走到空地中央,蹲下身,指尖在地面一道深约半寸的划痕上轻轻摩挲:“这是骨刃留下的痕迹,但刃口故意偏移了三分,留下了独特的摩擦纹路。这是幽骸营内部用的暗号,意思是猎物已驱赶至此方向,可追击。”
阿九忽然竖起耳朵,异色瞳孔紧缩说道:“有东西在靠近……从东北方向……速度很快……是跳跃前进的……不止一个……十个……十五个……二十个以上。”
项易的混沌感知全力展开,穿透层层灰雾,向东北方向蔓延。
他看到了。
那是一支约二十五人的队伍,全部身穿暗紫色皮甲,正是鬼蟾宫修士。为首者是一名身材异常高大的妖异男子,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漆黑、顶端镶嵌着惨绿色眼球的骨杖。此刻这男子正俯身在地面嗅探,随后猛地抬头,暗黄色的竖瞳中爆发出狂暴的杀意。
“追。”妖异男子的声音嘶哑难听,如同砂纸摩擦,“幽骸营的杂碎杀了我们的人,还故意留下痕迹挑衅。他们往西北去了,不会超过两个时辰。三翼队随我全速追击,其余人分散包抄,绝不能让一个幽骸营的杂碎逃出这片林子。”
二十五名鬼蟾宫修士立刻分作三队。那妖异男子带领十名速度最快的修士,化作一道道暗紫色流光,朝着西北方向疾射而去。余下十五人则分成五组,每组三人,呈扇形散开,开始对周围区域进行拉网式搜索。
而其中一组三人的搜索方向,恰好朝着项易他们所在的这片空地而来。
“距离三里,速度中等,预计六十息后抵达。”石狩已经站起身,骨刀完全出鞘,灰黑色的死气在刀身上流淌,“主上,是战是避?”
项易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鬼蟾宫与幽骸营在此地厮杀,双方都投入了精锐力量,这意味着古战场废墟的吸引力比预想的还要大。此时卷入他们的冲突绝非明智之举,但若避让,可能会错过某些关键信息。
更重要的是,他看向空地边缘那几具鬼蟾宫尸体腰间悬挂的储物袋。这些修士既然被派出来执行任务,身上很可能携带有对修复阵法有用的材料,或是关于古战场废墟的情报。
“速战速决。”项易做出决断,“石狩主攻,千面干扰,骨老布置隔绝结界防止动静外泄,阿九警戒外围。我压阵。十息内解决战斗,取走储物袋后立刻撤离。”
“是。”四人齐声应道,迅速进入战斗位置。
石狩深吸一口气,混沌战体初篇的运转骤然加速。他感觉自己的肌肉纤维在轻微震颤,骨骼密度在悄然提升,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灰色光膜,这是功法初步激发带来的肉身强化。
他握紧骨刀,万化兵诀根基在心间流淌,刀刃上的死气开始变幻形态,时而凝聚如实质,时而扩散如雾气,仿佛有无数种兵器的特性在其中孕育。
千面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已泛起迷离的幻彩。迷神混沌引悄然发动,她的气息开始变得飘忽不定,仿佛同时存在于多个位置,又仿佛哪里都不存在。这是精神层面的干扰,能让对手产生方向错觉、距离误判、甚至短暂的失神。
骨蚀将枯木手杖插入地面,双手结出一个繁复的印诀。混沌衍天术不仅可用于推演,其中也包含了基础的阵法布置技巧。以他现在的修为和对混沌之力的理解,还不足以布置出真正的混沌阵法,但借助地脉阴气与周围环境的能量节点,布置一个临时的小型隔绝结界,还是能做到的。
灰色的光线从他指尖流出,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般钻入地下,迅速连接起空地周围的七个能量节点。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升起,将这片区域与外界的声音、光线、能量波动隔离开来,除非有修为远超骨蚀的修士特意探查,否则很难发现这里的异常。
阿九则退到结界边缘,异色瞳孔全开,左眼紧盯那三名正在靠近的鬼蟾宫修士,右眼则不断扫视周围其他方向可能出现的威胁。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足尖点地,随时准备发动空灵遁形篇进行短距离闪烁,或是示警。
项易站在空地中央,混沌星璇匀速旋转,他的感知覆盖着整个战场,也延伸到结界之外。他在等,等那三名修士踏入最适合伏击的位置。
来了。
三名鬼蟾宫修士呈品字形进入空地。他们都是标准的外围侦察兵配置:暗紫色皮甲,腰间悬挂毒囊袋,手中握着淬毒的骨刺短矛,显然地位和实力都不如刚才那背生三对薄翼的队长。
走在最前面的修士忽然停下脚步,他警惕地扫视四周:“有血腥味,很新鲜。小心点,这里可能就是三翼队说的伏击现场。”
“看那边。”左侧修士指向钉在树上的那具尸体,“是我们的人,被幽骸营的骨矛钉死了。武器还在,尸体也没被搜过,看来幽骸营走得很匆忙。”
“不对劲。”右侧修士忽然压低声音,“太安静了。就算是伏击现场,也该有食腐虫或者低阶鬼物被血腥味吸引过来才对。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三名修士几乎是同时做出反应——背靠背形成防御阵型,短矛横在胸前,全力感知周围的能量波动与生命气息。
他们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判断不可谓不准确。鬼蟾宫能在万古青渊里这遗弃之地北部占据一席之地,其门下修士的战斗素养绝非庸手。
但他们的对手,是石狩。
就在三人形成防御阵型的瞬间,石狩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耀眼夺目的光芒,只有一道灰黑色的影子从一棵鬼爪树的阴影中骤然窜出,速度快得仿佛撕裂了空间。
那不是单纯的直线突进,而是蕴含着某种韵律的折线运行,这是万化兵诀根基中的蛇行步,专门用于在复杂环境中快速接近目标,同时规避可能的远程攻击。
三人瞳孔骤缩。他们看见了石狩,但身体却跟不上眼睛。那灰黑色的影子在他们眼中分裂成三道,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同时袭来。
是幻影?不,三道影子都有实质的杀气!
“散开!”为首的嘶吼一声道,同时将短矛狠狠掷向中间那道影子。
他的判断是对的,中间那道才是真身。但他的动作太慢了。
石狩的骨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刀身上的死气在这一刻完全内敛,刀刃变得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这是万化兵诀中的敛锋式,将全部力量凝聚于一点,不露锋芒,只待爆发。
骨刀与短矛接触的瞬间,没有金铁交击的巨响,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嗤声。那柄淬毒的骨刺短矛从矛尖开始,如同被无形之力侵蚀,寸寸碎裂,化为飞灰。而骨刀的刀势丝毫未减,继续向前。
为首的修士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恐,他想要后退,想要闪避,但身体却如同被钉在原地。不是被什么力量束缚,而是石狩那经过混沌战体淬炼后暴涨的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反应极限。
刀光一闪而逝。
这位修士的头颅高高飞起,暗紫色的血液从颈腔喷涌而出,在空中形成一道短暂的血虹。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中的惊恐尚未完全扩散,意识却已经陷入永恒的黑暗。
一击毙命。
但这只是开始。
就在石狩斩杀为首对手的同时,千面出手了。
她没有直接攻击,而是站在结界边缘,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迷离的幻印。迷神混沌引全力发动,无形的精神波纹如同水面的涟漪,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精准地笼罩了另外两名。
左侧修士正要掷出短矛支援同伴,忽然感觉眼前一花。他看见石狩的身影在斩杀队长后,似乎出现了短暂的迟滞,露出了右侧肋下的破绽。这是一个绝佳的进攻机会,如果能抓住,或许能为队长报仇,甚至反杀这个可怕的敌人。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改变了攻击方向,短矛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刺石狩的右肋。
但他刺中的,只有空气。
石狩的身影在那瞬间如同鬼魅般向左平移了三尺,恰好避开了短矛的轨迹。那不是石狩自己动的,而是千面制造的幻象,她在两名修士的感知中,微妙地用灵力构筑了一份扭曲了的位置感,让他们对距离和方位的判断出现了致命误差。
右侧修士看到的是另一幅景象:他看见左侧同伴的短矛即将命中敌人,于是立刻配合,从另一侧包抄,试图封死石狩的退路。但他迈出的第一步,就踩在了一滩看似平坦、实则早已被骨蚀用微弱土系法术松动的腐叶上。
脚下一滑,身体失衡。
对普通修士来说,这种程度的失衡或许只需要半息就能调整过来。但在生死搏杀中,半息足够决定生死。
石狩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他的身影在避过左侧短矛后,没有丝毫停顿,骨刀顺势回旋,刀身上的死气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化作三道狰狞的鬼首虚影,发出无声的咆哮,朝着右侧失衡的妖修噬咬而去。
万化兵诀——“鬼啸三连斩”。
这不是单纯的物理攻击,每一道鬼首都蕴含着精纯的死气与混乱的意志冲击,能同时伤害肉身与神魂。
右侧修士脸色惨白,他勉强稳住身形,将短矛横在胸前试图格挡。但他仓促间调动的妖力,在石狩那经过混沌之力淬炼过的死气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第一道鬼首撞碎短矛。
第二道鬼首撕裂皮甲,在他胸前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毒血喷溅。
第三道鬼首直接贯入他的眉心。
只见他的身体剧烈颤抖,暗黄色的瞳孔迅速失去焦距,眼中的光芒如风中残烛般熄灭,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混杂着破碎内脏的黑血,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再无声息。
至此,三名修士已去其二。
最后剩下的左侧的一位,此刻才终于从千面的精神干扰中挣脱出来。他看见的是队长身首分离、同伴胸穿颅碎的惨状,而那个灰黑色的死神,正缓缓转身,那双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
恐惧如冰水般浸透骨髓。
“逃!”这是他脑中唯一的念头。只见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想要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片死亡空地。
但他忘了,这里早已被骨蚀布下了隔绝结界。
就在他即将冲出空地的瞬间,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显现,但已经收势不及,整个人狠狠撞在结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结界表面泛起一圈圈灰色的涟漪,将冲击力完全吸收,却没有破裂。
只见一坨身影被弹回空地,狼狈地翻滚了几圈才停下。他抬头,看见那个枯瘦如柴的老者正站在结界边缘,枯木手杖点地,浑浊的老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看待死物的漠然。
“你们……你们不是幽骸营……”妖修嘶声道,声音因恐惧而扭曲,“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
石狩没有回答。他提着还在滴血的骨刀,一步一步走了过来。脚步声很轻,但传进他耳中的,却如同死神的丧钟。
“等等。”项易的声音忽然响起。
石狩停下脚步。
项易从空地中央走来,他的目光落在这位修士腰间的储物袋上,又扫过脸上那因恐惧而扭曲的脸:“鬼蟾宫这次来了多少人?目标是什么?带队的是谁?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说得详细,我给你一个痛快。隐瞒或撒谎,你会后悔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威胁的语调,却让对方浑身汗毛倒竖。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直觉,眼前这个看起来最年轻的修士,才是最可怕的那个。
修士的心在剧烈开合,他在权衡。出卖宗门情报是死罪,但不说现在就会死,而且可能会死得很惨。他看了一眼队长和同伴的尸体,又看了一眼石狩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骨刀,最后看向项易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