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动静立刻惊动了谷中的星傀。
所有星傀眼部的蓝色晶石同时转为猩红，五十余具暗银色傀儡齐齐转头，视线锁定观星台顶端。它们动了，步伐整齐划一，开始向观星台基座围拢。
“大阵激活了。”骨蚀在下方低喝，跟着嘱咐道:“所有人准备，观察第一轮变化。”
石狩骨刀横胸，金煞双掌雷光隐现，幽姬的古铜圆镜悬浮身前，残影隐入阴影。焕婕的琴音变得急促，无形音波如涟漪般扩散，将星傀的每一个动作细节都反馈给骨蚀。
星傀的移动并非杂乱无章。它们分成七个小组，每组七具，彼此间保持着固定的间距和角度。每个小组都以一种奇特的步法前进，那步法暗合星辰运转的轨迹，看似缓慢，实则极快，三息间便已逼近观星台三十丈内。
骨蚀的枯瘦手指在阵盘上疯狂划动：“第一组，步法对应天枢位，主傀在……在左数第三具，魂火波动比其他六具强三成。第二组，天璇位，主傀在右数第二具……第三组……”
他快速报出每组主傀的位置，石狩等人牢记在心。
而观星台顶端，项易正面临另一个考验。
水晶球的光柱中，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凝聚。那是一个身着星纹长袍的老者，面容模糊，但一双眼睛却清澈如星辰。他看向项易，目光穿透肉体，直视神魂深处。
“后来者，你能激活观星台，说明已得调兵令认可。”老者的声音直接在项易脑海中响起，“但调兵令只是资格，想要获得天衍宗的遗泽，你需证明自己有承载星辰之力的器量。”
项易平静对视着老者问道：“如何证明？”
“承受星辰本源的冲击，并在冲击中保持神魂不散。”老者道，“星辰之力浩荡磅礴，却也冰冷孤寂。它会冲刷你的记忆，冻彻你的情感，让你在无尽星海中迷失自我。你若撑不过，便会化作这观星台上的一尊星傀，永世守护此地。”
“若撑过呢？”项易跟着反问道。
“若撑过，你便获得了一缕星辰本源，可借此参悟天衍宗观星秘术，更可借助星辰之力调和混沌，让你的力量更加圆融无碍。”老者顿了顿，跟着又继续说道:“但我要提醒你，星辰本源与混沌之力本质相冲，强行融合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你确定要尝试吗？”
听到老者的话，项易看了一眼下方正在逼近的星傀，又看了看身边紧张的阿九。
说道:“开始吧。”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
老者虚幻的身影点了点头，抬手一指。
水晶球炸裂。
不，不是炸裂，而是化作亿万星光，如银河倾泻般涌向项易。那些星光冰冷刺骨，每一缕都蕴含着星辰运转的磅礴伟力，它们穿透皮肤，渗入经脉，最后直冲识海。
项易闷哼一声，双膝微屈，差点跪倒。
太冷了。
那不是肉体上的寒冷，而是直达灵魂深处的冰冷。星光冲刷着他的记忆，那些过往的画面开始模糊，父母的面容，铁牛为自己而死，石头，忠叔众人的殉难，鬼手，阿苏，无影还在等着他，修行的艰辛，与石狩等人的相遇，一幕幕都像褪色的画卷，正在失去色彩。情感也在冻结，喜悦、愤怒、悲伤、恐惧，一切情绪都在被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死寂的平静。
就像真的化作了星辰，高悬夜空，漠然俯瞰世间万物的生灭轮回。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深处有星光流转。
“项易哥哥。”阿九看着项易的变化，想要靠近，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那是星辰本源自发形成的屏障，不允许任何外力干扰这个传承过程。
而下方，骨蚀的推演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第一轮变化结束，主傀位置开始轮换。”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跟着又嘱咐道:“第二组主傀移到了左数第四具，第三组移到了右数第一具……偏移量比预想的大，星傀的能量循环出现了波动，可能是因为观星台顶端的传承被激活，分散了周天星辰阵的部分能量。”
说完，他抬头看向顶端那冲天的光柱，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但很快又专注回阵盘上，大声说道：“这是个机会，星傀大阵的运转不再完美，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破绽。”
一旁石狩看向焕婕说道：“师姐，能否用琴音干扰星傀的能量循环？”
焕婕立马明白，随即只见她指尖在琴弦上快速拂过，琴音化作无形的丝线，渗入最近一组星傀的关节连接处。回应道: “可以干扰，但效果有限，最多让它们的动作迟缓半息。”
“半息够了。”石狩握紧骨刀，跟着转过身，对着身边金煞二人说道: “金煞，幽姬，我们先试探性攻击第二组主傀，验证骨老的推演。”
金煞二人随即点头回应，双掌雷光爆闪，一道黑色雷蛇率先射出，直取第二组左数第四具星傀。那具星傀正是骨蚀推算出的新主傀。
星傀的反应极快，七具傀儡同时举臂，星光在它们身前交织成一面半透明的护盾。雷蛇撞在护盾上，炸开漫天雷火，护盾剧烈震颤，却未被击破。
但就在护盾成型的瞬间，石狩动了。
他整个人如炮弹般射出，骨刀拖在身后，刀身上暗金纹路亮到极致。在接近护盾前三丈时，他猛然踏地，身形拔高，骨刀高举过顶，混沌战体全力运转，死气与混沌之力交织成灰黑色的刀芒，狠狠劈下。
不是劈向护盾，而是劈向护盾下方的地面。
刀芒没入青石板，沿着石缝急速蔓延，像一条在地下穿行的毒蛇，瞬间抵达第二组星傀的脚下。然后，炸开。
七具星傀脚下的地面同时龟裂，狂暴的死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冲击它们的腿部关节。星傀的阵型顿时出现了一丝紊乱，那面星光护盾的亮度暗淡了三分。
就是现在。
幽姬的古铜圆镜翻转，镜面射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寂灭灰光。灰光如针，精准刺入护盾最薄弱的那一点，正是左数第四具星傀所在的位置。
护盾应声破碎。
灰光去势不减，贯穿那具星傀的胸口核心晶石。
星傀的动作戛然而止，眼部红光熄灭，整个躯体僵在原地。同一组的其余六具星傀也同时停止动作，仿佛失去了指挥的士兵，陷入三十息的瘫痪状态。
“推演正确。”骨蚀眼中精光一闪，说道: “主傀击溃，整组瘫痪。所有人记住这种感觉，接下来我们要同时对付多组星傀，必须精准快速。”
说完他看向观星台顶端，光柱依旧冲天，但项易的身影已经半跪在地，周身被星光完全包裹，看不清状况。
心里默念道: “主上那边……希望来得及。”
而此时，观星台顶端，项易正在经历一场生死考验。
星辰本源的冲刷已经到了最猛烈的阶段。他的识海中，无数记忆碎片正在被星光卷走，如同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抹平。他甚至开始遗忘自己是谁，遗忘为什么来到这里，遗忘身边那个焦急呼唤的小女孩是谁。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浩瀚的、无垠的星空。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腰间镇岳锏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不是器灵雏形发出的，而是锏身本体在震颤。那股震颤很轻微，却穿透了星辰本源的屏障，传入项易即将冻结的神魂深处。
然后，兵煞魂域自行张开。
暗红色的领域从项易周身扩散开来，与冰冷的星光碰撞、交织、对抗。领域内，血雾翻涌，兵器虚影沉浮，战场杀伐之气冲天而起。那是与星辰的冰冷孤寂截然相反的力量，炽热，混乱，充满生命的躁动与死亡的暴烈。
星辰本源想要冻结一切，而兵煞之气却在燃烧。
两种力量在项易体内展开了拉锯战。
识海中，被星光冻结的记忆碎片开始复苏。那些褪色的画面重新染上色彩，模糊的面容重新变得清晰。父母的嘱托，师傅传授功法时的严肃，石头忠叔众人的牺牲，鬼手，无影他们的等待，还做石狩单膝跪地称主的画面，焕婕琴音疗伤时的温柔，阿九拉着衣角喊哥哥的依赖……
情感也在回归。悲伤，愤怒，责任，守护，还有一丝对力量的渴望。
这些情感像是火种，点燃了兵煞之气。暗红色的领域猛地膨胀，将星光逼退了三寸。
项易涣散眼神也重新聚焦。
他看见了，识海的中央，那颗由星辰本源凝聚而成的光球。光球冰冷而纯粹，散发着永恒的、不变的、近乎残酷的理性之美。
混沌星璇在丹田中疯狂旋转。
项易忽然明悟了。
星辰代表秩序，混沌代表无序。二者看似对立，实则一体两面。没有秩序的无序是彻底的混乱，没有无序的秩序是僵死的教条。真正的力量，不在于选择哪一方，而在于掌控二者的平衡。
他不再抵抗星辰本源的冲击，也不再放任兵煞之气的燃烧。
而是引导。
以混沌之力为桥梁，引导星辰本源与兵煞之气接触、碰撞、交融。
起初是剧烈的排斥，星光与血雾如同水火不容，每一次接触都引发爆炸般的震荡。但混沌之力如同最精妙的调和剂，在两种力量之间构建起缓冲层，让它们在对抗中逐渐熟悉彼此的特性。
星辰本源的冰冷开始被兵煞之气的炽热中和，兵煞之气的狂暴开始被星辰本源的理性约束。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仿佛有无数根针在经脉中穿刺，有无数把小刀在神魂上切割。项易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皮肤表面渗出血珠，那些血珠在星光中迅速冻结，又在兵煞之气中融化，循环往复。
但他撑住了。
一炷香时间后，识海中的那颗星辰光球，表面开始浮现淡淡的血丝纹路。而兵煞魂域内，那些翻涌的血雾中，也出现了点点星光。
融合开始了。
观星台顶端的光柱渐渐收敛，星光如潮水般退回水晶球碎片中。那些碎片没有坠落，而是悬浮在半空，重新组合，最终凝聚成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晶莹、内部有星河与血丝交织流转的晶石。
星辰血煞晶。
项易伸手，晶石落入掌心，触手温热，不再冰冷。
虚幻老者的身影重新浮现，这次，他的面容清晰了许多，那是一个面目慈和却眼神深邃的老人。他看向项易的目光中，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你做到了。”老者带着一丝温和的声音说道。
跟着又继续道: “你能在铸脉境就初步融合星辰与兵煞两种相冲之力，这份器量，这份悟性，确实有资格继承天衍宗的遗泽。”说完，只见他抬手一点，一道星光没入项易眉心。
大量信息涌入脑海，那是天衍宗观星秘术的入门篇章，包含星辰感应、星轨推演、星力运用等基础法门。虽然只是入门，但其博大精深，远超项易之前在宗门接触过的任何功法。
“观星秘术的核心，在于理解星辰运转背后的法则，并借助法则之力窥探命运轨迹。”老者缓缓说道。
跟着又嘱咐道:“但你要记住，窥探命运本身就会改变命运。观星者最大的忌讳，就是过度依赖预知，以至于失去了应对变数的能力。我家主人当年正是因为看到了太多未来，反而被困在了命运的囚笼中。”
项易一边听着老者的嘱咐，一边消化着脑海中的信息，同时问道：“你家主人到底看到了什么，让他不惜叛出观星者？”
听到项易的询问，老者沉默了片刻，说道：“他看到了观星者的末路。”
“什么！”项易被这个答案震惊到了。
“观星者组织，将在十年内彻底覆灭。”老者的回应声带着一丝悲哀，继续接着说道:“不是被外敌所灭，而是从内部崩塌。因为他们无法接受星轨的偏转，无法接受自己精心维护的命运秩序被打破。在绝望中，一部分观星者选择了极端的手段，他们要强行修正星轨，哪怕代价是毁灭半个大陆的生灵。”
项易瞳孔微缩。
老者继续道：“主人看到了这个未来，他试图阻止，却发现自己早已成为观星者体系的一部分，他的每一个行动都在组织的预判之中。所以他选择了叛逃，选择了寻找变数，寻找能够打破观星者命运枷锁的力量。”
说完他看向项易说道：“混沌之力，就是那个变数。它不在星轨的推演范围内，它的出现让所有预言都出现了偏差。主人需要你，需要混沌之力，来阻止那场灾难。”
“我为何要帮你们。观星者的存亡，与我何干。”项易听完，平静的说道。
“因为当观星者启动星轨修正计划时，他们首先会清除所有可能导致偏转的因素。你，你的同伴，所有与混沌之力相关的人，都会成为他们的首要目标。这不是选择帮不帮忙的问题，而是生存的问题。”老者听到项易的询问，直视着项易的眼睛回应道。
项易沉默。
而此时，在下方，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