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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璟王府的。琼华殿中那场撕破所有伪装的交锋,抽空了他大半的力气。记忆的洪流冲刷过后,留下的是满目疮痍和一片冰冷的死寂。
恨吗?
恨。
那北境雪原上的生死相托呢?那重伤昏迷时紧握的手呢?
那是建立在谎言上的海市蜃楼,是萧琰为了掌控他而精心编织的幻境!一想到自己曾在那幻境中产生过片刻的动摇甚至……依赖,萧璟就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殿下,”苏婉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她显然看出了萧璟状态极差,“您脸色很不好,是否需要请太医?”
“不必。”萧璟抬手阻止,声音沙哑,“北戎使臣何时入京?”
“按行程,明日午后便可抵达,陛下已下旨,明晚在琼华殿设宴。”苏婉答道,随即压低声音,“殿下,我们的人查到,那辆从裕王府出来的夜香车,最终消失在内城河附近,那里……靠近皇城排水暗渠的入口。”
皇城暗渠!萧璟眼神一凛。裕王果然贼心不死,竟想利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传递消息或运送东西!这背后,必然有宫内之人的接应!
“玄铁令主”的阴影,似乎越来越清晰地指向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深处。
“继续盯紧,但不要靠近暗渠入口,那里必有埋伏。”萧璟冷静下令,“另外,明日宫宴,我们的人能安排进去多少?”
苏婉面露难色:“陛下此次宫宴防卫极严,由周将军和影卫共同负责,我们的人……很难安插进去。除非……”她犹豫了一下,“除非动用陛下留给您的……那部分影卫。”
萧琰留下的影卫?萧璟心中冷笑。那究竟是保护,还是监视?甚至在关键时刻,会听谁的指令?
“不必。”萧璟断然拒绝。他不能再将任何主动权交到萧琰手中。“让我们的人在宫外待命,随时注意京城各处的异动,尤其是成国公府和裕王府附近的兵力调动。”
“是。”
苏婉退下后,萧璟独自坐在黑暗中,指尖冰凉。明日宫宴,无疑是“烛龙”和北戎动手的最佳时机。萧琰想必也心知肚明,他让自己“配合”,无非是想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便于控制。
可他萧璟,岂会甘愿只做一颗被动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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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乾清宫。
萧琰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上面清晰地标注着京城布局乃至北境边防。他的手指点在代表琼华殿的位置,眼神冷冽。
“都安排妥当了?”他声音平淡。
影卫统领如同鬼魅般现身:“回陛下,琼华殿内外已布下天罗地网,所有参与宴会的官员、侍从皆已严密排查。北戎使团下榻的驿馆也在监控之下,确保他们携带的所有物品都无法构成威胁。”他顿了顿,“只是……璟亲王殿下那边……”
“他那边,朕自有分寸。”萧琰打断他,目光依旧停留在沙盘上,“他不会安分,但也翻不出朕的手掌心。明日,看好他,无论发生什么,确保他不能离开琼华殿,也不能……死。”
最后那个“死”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属下明白。”影卫统领躬身,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陛下,若殿下……执意要与您为敌?”
萧琰缓缓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那里面有心痛,有愤怒,更有一种偏执到极点的占有欲。
“那他就只能恨朕了。”他低声道,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活着恨,也好过……彻底失去。”
影卫统领心中一寒,不敢再多言,悄然退下。
萧琰走到窗边,望着璟王府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想起琼华殿中萧璟那充满恨意和恶心的眼神,胸口传来一阵闷痛。
阿璟,你以为想起一切,就能摆脱朕吗?
你错了。
从很久以前,从你第一次用那双倔强的眼睛看着朕的时候,你就注定,只能是朕的。
恨,也是一种纠缠。
而朕,有的是时间,和你慢慢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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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北戎使臣入京。
仪式依制进行,看似平和,暗地里却波涛汹涌。使团正使表面恭顺,副使乌维则眼神桀骜,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审视与挑衅。萧琰高坐御座之上,神色淡漠,接受了使团的“谢罪”国书,言语间恩威并施,滴水不漏。
萧璟作为亲王,立于武官班首,全程面无表情,只有在乌维目光扫过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时,他眼底才掠过一丝寒芒。
晚宴设在琼华殿。华灯璀璨,丝竹悦耳,觥筹交错间,一派歌舞升平。然而在座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平静之下,隐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萧璟的位置被安排在御座左下首,距离萧琰极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的、带着审视与掌控意味的目光。他目不斜视,只是沉默地饮酒,仿佛一座压抑的火山。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络。北戎正使起身,再次代表金帐王庭表达“歉意”和“和平之意”,并献上厚礼。就在他话音落下,乐声稍歇的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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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一名官员突然出列,声音带着惊慌,“臣……臣有本奏!刚接到边关急报,黑水部残余骑兵,突袭了我边境两个哨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满殿哗然!
北戎使团还在京中“谢罪”,他们的军队就在边境发动袭击?!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欺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北戎使臣身上。乌维脸上非但没有惶恐,反而露出一丝狞笑。
萧琰面沉如水,尚未开口。
又一名官员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声音凄厉:“陛下!不好了!京畿大营……京畿大营副将张贲,率部哗变,正向京城方向而来!声称……声称要清君侧,诛……诛杀迷惑陛下的妖孽!”
清君侧?诛妖孽?
这矛头指向的是谁,不言而喻!
殿内瞬间大乱!文官惊慌失措,武官纷纷握向腰间(虽然入殿已解除兵器),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以及……他身旁的璟亲王!
内外勾结!调虎离山!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
萧璟猛地攥紧了酒杯,指节泛白。他看向萧琰,却见对方依旧端坐,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意外的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万年寒冰,冷冷地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了他的身上。
四目相对。
一个冰冷掌控,一个压抑着滔天怒火与决绝。
“慌什么。”萧琰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龙袍在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帝王威仪笼罩全场。
“跳梁小丑,自寻死路罢了。”
他的目光掠过脸色微变的北戎使臣,掠过殿内某些眼神闪烁的官员,最终,定格在萧璟脸上,那眼神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冰冷的信任:
“璟亲王。”
萧璟心头一跳,迎上他的目光。
“京畿大营哗变,疥癣之疾。”萧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朕命你,即刻持朕虎符,前往平乱。务必在天亮之前,将叛首张贲的人头,给朕带回来。”
他将一枚沉甸甸的玄铁虎符,放在了案几上。
刹那间,整个琼华殿死寂无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在这个内外交困、谣言四起的关键时刻,皇帝竟然将平定内乱、掌控兵权的重任,交给了争议漩涡中心的璟亲王?!
他到底是信任到了极致,还是……另有图谋?
萧璟看着那枚虎符,又看向萧琰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
他知道,这不是信任。
这是一个更危险的陷阱,也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阳谋。
拒绝,便是坐实了“妖孽”与“勾结外敌”的嫌疑。
接受,便是再次落入萧琰的掌控,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去斩杀“自己人”?
萧璟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他站起身,在无数道惊疑、复杂、审视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御座,伸手,握住了那枚冰冷的虎符。
“臣弟,”他抬起头,直视萧琰,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