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感觉自己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泥沼里。冰冷,窒息,蚀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针,穿透四肢百骸,攫取着他仅存的生机。但总有一股灼热而固执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将他从彻底沉沦的边缘拉扯回来。
那力量有时是磅礴而温和的内力,梳理着他紊乱的经脉;有时是紧握着他手掌的、带着薄茧的指尖,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有时,则是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不断回响,带着命令,带着威胁,甚至……带着一丝他无法理解的、近乎破碎的祈求。
“萧璟,给朕撑住!”
“你若敢死……”
“阿璟……回来……”
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这片黑暗中也开始翻腾。拜月山的雪,磐石堡的药香,琼华殿刺目的刀光,还有……更久远的,被刻意遗忘的——冰冷宫殿中的孤立,御书房外的决绝,以及那场荒诞的、令他作呕的大婚红绸……
恨意与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纠缠在一起,如同藤蔓般勒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意识模糊的深渊里,一个异常清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闪电,骤然照亮了某些被忽略的角落——
乌维临死前那不甘而怨毒的眼神,不仅仅是因为行刺失败。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任务未竟的焦躁?他的目标,似乎并不仅仅是杀死萧琰,或者构陷自己。那更像是……一种必须完成的指令?
还有裕王。他死前那句“听命行事”……如果并非虚言呢?谁能驱使一位亲王,甚至可能勾结北戎,布下如此大局?
“玄铁令主……或藏宫闱……”
神秘纸条上的字迹再次浮现。一个更大、更恐怖的阴谋轮廓,在他混乱的思绪中若隐若现。这一切,真的只是裕王和“烛龙”就能做到的吗?背后是否还有一只更隐蔽、地位更高的手,在操控着一切?那只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皇位?还是……要彻底颠覆整个天璇?
这个念头让他遍体生寒,连灵魂都仿佛战栗起来。他必须醒来!必须把这份猜测告诉……告诉谁?
萧琰那张时而冷酷、时而复杂、时而流露出他看不懂情绪的脸,浮现在脑海中。
告诉他吗?这个欺骗他、控制他、让他恨之入骨的人?
可若这猜测为真,那天璇面临的,将是倾覆之危!无数将士的血,边境百姓的命……他无法坐视不理。
一种超越了个人恩怨的责任感,如同微弱却顽强的火种,在他冰冷的意识深处点燃。他不能死!至少,在弄清楚这一切,在阻止那可能的灾难之前,他不能死!
求生的意志,与那份洞察带来的紧迫感,如同两股合力,开始疯狂地对抗着体内的剧毒和沉重的黑暗。
---
乾清宫内,萧琰刚刚结束与几位心腹重臣的密议。北境军报传来,林风已按照他的旨意,对北戎发动了数次凌厉的反击,捷报频传,大大挫伤了北戎的锐气。同时,对朝堂和京城内部的清洗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成国公一党多名核心成员落马,牵连甚广,朝野震动,但无人敢置喙半分。
萧琰的手段雷厉风行,赏罚分明。对忠诚有功者不吝封赏,对叛国通敌者株连九族。他展现出的不仅是帝王的冷酷,更有一种洞悉人心、驾驭全局的非凡能力。他的人格魅力在这种高压与怀柔并用的统治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他让所有人清楚地看到,顺他者昌,逆他者亡,但同时,他也给予了服从者足够的荣耀与空间。
处理完政务,他回到内殿,习惯性地先去探看萧璟。
御医正在为萧璟施针,见到皇帝,连忙跪地汇报:“陛下,王爷今日脉象又稳固了些许,虽然‘蚀骨青’之毒依旧缠绵,但王爷自身的生机似乎在复苏!真是奇迹!”
萧琰走到榻边,目光落在萧璟脸上。那张脸依旧苍白,但似乎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灰败,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一些。他伸出手,探了探萧璟的额温,依旧冰凉,却好像……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暖意?
他的心猛地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希望与更深沉情绪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挥退御医,独自坐在榻边。
这几日,他几乎不眠不休,既要应对朝堂内外的风浪,又要守着萧璟,心力交瘁。但此刻,看着萧璟似乎好转的迹象,所有的疲惫仿佛都值得。
他拿起温热的帕子,动作熟练而轻柔地擦拭着萧璟额角颈间的虚汗。指尖偶尔划过对方冰凉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你总是这样……”萧琰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与无奈,“让朕放心不下。”
他的目光描摹着萧璟的眉眼,那紧闭的眼睫下,曾经盛满了对他的恨意与抗拒。如今这短暂的安静,竟让他生出一种荒谬的贪恋。
“等你好了……”他的指尖停留在萧璟淡紫色的唇边,眼神幽暗,“我们之间的账,又该如何算?”
是继续用强权将他禁锢在身边,哪怕换来更深的恨意?还是……放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内心深处那股偏执的占有欲狠狠压下。不,不可能放手。从他决定用那种方式得到失去记忆的萧璟开始,他们就注定无法回到单纯的兄弟关系。恨,也好过失去。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掌心中,萧璟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萧琰浑身一震,猛地握紧那只手,目光紧紧锁住萧璟的脸:“阿璟?”
萧璟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挣脱黑暗的束缚。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几乎散在空气中的气音。
萧琰立刻俯身,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
“……玄……铁……令……宫……内……小心……”
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萧琰听清了!尤其是“宫内”和“小心”!
阿璟在昏迷中,竟然还在想着提醒他?!在经历了欺骗、控制、乃至兵刃相向之后,在生死关头,他潜意识里最记挂的,竟然还是他的安危,还是这天璇的隐患?!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狂喜、酸楚和更沉重情绪的海啸,瞬间淹没了萧琰!他紧紧握着萧璟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胸膛剧烈起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萧璟因用力而沁出细汗的额头,看着他那即便在昏迷中依旧带着倔强轮廓的侧脸,心中那片坚冰筑就的城墙,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的阿璟,从来就不是需要他完全掌控才能存活的菟丝花。他有他的傲骨,他的担当,甚至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处,藏着对家国、对……对他这个“仇人”都无法彻底割舍的责任与……或许还有其他。
萧琰缓缓直起身,看着萧璟再次陷入沉睡(或者说昏迷减轻),但呼吸似乎比之前更平稳了一些。他眼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最终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光芒。
他轻轻将萧璟的手放回锦被中,为他掖好被角,动作是前所未有的珍重。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外殿。
“高德全。”
“老奴在。”
“传朕密旨给影卫,”萧琰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威严,但细听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同的意味,“清查范围,扩大到所有皇室宗亲,尤其是……常年居于宫内,或与宫内往来密切者。包括……几位太妃的寝宫,以及……长春宫。”
长春宫,是当朝皇后的居所。
高德全心中巨震,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深深躬身:“老奴……遵旨。”
萧琰负手立于殿门,望向宫墙之外,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阙,直视那隐藏在最深处的阴影。
阿璟,你既以国士待朕,朕必以国士报之。
这隐藏在宫闱深处的毒蛇,朕会亲手为你,也为这天璇,将其揪出!
而你我之间……
他的背影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愈发挺拔,也愈发孤寂。
待尘埃落定,我们再慢慢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