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情紧急,升帐议事的命令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整个北境大营瞬间高速运转起来。将领们披甲执锐,面色凝重地汇聚于中军大帐。
萧璟已迅速穿戴整齐,玄甲冷冽,衬得他面容愈发肃杀。当他踏入大帐时,方才温泉边的旖旎与混乱已被尽数压下,只剩下属于靖王的冷峻与威严。唯有那微微红肿的唇瓣和耳根尚未完全褪去的薄红,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激烈。
诸将并未察觉异常,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沙盘与斥候急报上。
“戎族骑兵约五千,装备精良,由大将兀术率领,意图借黑风峡天险,绕至我军侧翼,断我粮道,形成夹击之势!”斥候统领指着沙盘上一处险要峡谷,声音急促。
帐内气氛瞬间紧绷。黑风峡易守难攻,若被戎族占据,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末将愿领兵三千,即刻出发,抢占黑风峡咽喉要地,据险而守!”一位性情刚猛的将领抱拳请命。
“不可!”另一位老成持重的副将反对,“黑风峡地形复杂,恐有埋伏。我军若贸然深入,正中敌军下怀!当以稳固主营为重,另派精锐游骑袭扰,拖延其行军速度。”
将领们争论不休,各执一词。
萧璟立于沙盘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地形图,手指在黑风峡与主营之间缓缓移动,沉吟不语。他需要做出最稳妥的决策,这关系到数千将士的生死和整个北境防线的安危。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充满威仪的声音,自身后帐门处响起:
“黑风峡东南三十里,有一处无名高地,可俯瞰峡谷大部,且水源充足。”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萧琰不知何时已立于帐门处。他并未穿戴帝王冕服,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却难掩周身睥睨天下的气势。他缓步走入,目光平静,仿佛只是随口提出一个建议。
诸将皆惊,纷纷跪地:“参见陛下!”
他们心中骇浪滔天,陛下何时亲临北境?!竟无人知晓!
萧璟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他没想到萧琰会直接出现在军帐之中。
萧琰虚扶一下:“军情紧急,不必多礼。”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精准地点在那一处他所说的无名高地上,“此地,进可截断兀术先锋,退可与主营形成犄角之势。若遣一善于山地作战的精锐,携强弓劲弩先行占据,不仅可破戎族绕行偷袭之策,更能反客为主,将其先锋部队困于峡谷之中。”
他寥寥数语,直指要害,将原本被动的防守局面,瞬间扭转成了一次主动的战术反击。
帐内诸将闻言,先是怔愣,随即眼中纷纷露出豁然开朗与钦佩之色。陛下虽远在京城,对北境地形与战术竟如此了然于胸!
萧璟看着沙盘上那个被萧琰点出的位置,心中亦是震动。他并非没有想到此地,只是权衡风险与收益,尚在犹豫。而萧琰,却如此果断地指出了这条看似冒险、实则收益最大的路径。
这就是萧琰,无论身处何地,无论面对何种局面,他总能以最精准的眼光,最强势的手段,掌控全局。
“陛下圣明!”先前请命的将领激动道,“末将愿领兵前往!”
萧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此刻不是计较个人恩怨的时候。他看向萧琰,萧琰也正看着他,凤眸深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
“准。”萧璟沉声下令,声音恢复了冷静,“李将军,着你即刻点齐两千山地营精锐,携三日干粮与全部弩箭,轻装疾行,务必在明日拂晓前,占据无名高地!”
“得令!”
军令既下,整个军营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萧璟又接连下达了数道命令,调整主营防御,派出多路斥候,安排后勤补给……条理清晰,指挥若定。
萧琰始终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发号施令。看着他那专注而冷峻的侧脸,看着他因快速思考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杀伐决断。
他的璟儿,在战场上,是如此的光芒四射,动人心魄。
待到诸将领命而去,大帐内暂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绷。
萧璟没有看萧琰,径直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地图仔细查看,仿佛当他不存在。
萧琰却不以为意,缓步走到他身后,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朕的提议,可还合用?”他低声问,气息拂过萧璟的耳畔。
萧璟执图的手微微一顿,声音冷淡:“陛下深谋远虑,臣佩服。”
“只是佩服?”萧琰的手,悄然搭上了他腰侧的束带,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冰冷的金属扣环,“没有点……别的表示?”
萧璟猛地转身,挥开他的手,眼神如冰刃:“陛下!这里是军营重地!请您自重!”
“自重?”萧琰低笑,非但不退,反而逼近一步,将他困在帅案与自己之间,“朕若懂得自重,方才在温泉边,就该放开你。”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萧璟依旧泛着可疑红晕的眼尾,动作轻柔,眼神却带着灼人的侵略性:“璟儿,你方才……并非全无感觉,对吗?”
“你胡说!”萧璟脸上血色上涌,是气的,也是羞的。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萧琰的拇指摩挲着他的下唇,目光幽暗,“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得多。”
他的目光太过露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铠甲,看到内里那具刚刚被他抚弄过的、微微战栗的身体。
萧璟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屈辱和……心悸。他猛地偏头躲开他的触碰,胸口剧烈起伏:“萧琰!你别忘了,戎族大军压境!我没空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游戏?”萧琰眸色一沉,周身气压骤然降低,“你觉得朕对你所做的一切,是游戏?”
他猛地伸手,攥住萧璟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萧璟蹙起了眉。
“朕抛下朝政,千里奔袭,是为了来跟你玩游戏的?”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朕看你受伤,心疼难忍,亲自为你上药,是游戏?朕在你军帐之中,为你出谋划策,破解危局,也是游戏?”
他每问一句,便逼近一分,灼热的气息几乎将萧璟吞噬。
“萧璟,你告诉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萧璟被他问得心头巨震,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和萧琰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而浓烈的情感,让他一时语塞。
恨他吗?恨。
可这恨意之下,那被强行压抑的、因他的出现而泛起的波澜,又是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帐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殿下,山地营已集结完毕,李将军请示何时出发!”
萧璟如蒙大赦,用力甩开萧琰的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即刻出发!”
“是!”
帐外脚步声远去。
萧璟整理了一下被萧琰弄乱的腕甲,看也不看他,冷声道:“陛下若无其他指教,臣要去巡营了。”
他转身欲走。
身后,却传来萧琰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萧璟,记住,无论你走到哪里,变成何种模样,你都是朕的。这场仗,朕陪你打。而你……朕也要定了。”
萧璟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径直掀帘而出。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萧琰独自立于帐中,看着那兀自晃动的帘幕,眸中翻涌着势在必得的暗芒。他抬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人肌肤的触感与温度,以及……那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战栗。
裂帛已起,惊心难平。
这场征战,才刚刚开始。而他与他的博弈,也远未到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