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一日,燕赤霞仍旧未归。
当日夜里,灵犀前往聂小倩屋外,抬手敲门。
他已打算明日离开,前往姑苏太华山找寻青丘狐国的踪迹,看看能不能在那些狐狸手中获取燕赤霞口中那有关记忆的修行法门,籍此尝试破解自身记忆之谜。
而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事要做。
没有脚步,只有吱呀开门声响起。
聂小倩那清丽脱俗的面容出现。
灵犀轻笑道:“聂施主也不问问是何人夜半敲门?不怕有不怀好意之人?”
聂小倩挤出一抹笑容:“寺里除了奴家便只有大师您与宁先生二人了,奴家生前死后活了也有近四十年之久,都未曾见过比您二位更加正派之人了,哪来什么不怀好意之人?”
她侧过身子道:“大师深夜造访必是有事,若不嫌弃,还请进来细说。”
灵犀不是教条之人,大方走进,坐于床前一个小木凳上。
看聂小倩也随自己坐在床边,灵犀开口道:“贫僧几日前未帮施主迁移骸骨,以致骸骨被盗,只怕施主对贫僧心怀不满。”
聂小倩脸色微变,继而强笑道:“大师不怀疑是奴家偷走的遗骨,奴家已是千恩万谢,又岂会埋怨大师?”
灵犀嘴角上扬,画出一道好看的弧线:“聂施主言不由衷。”
聂小倩面露尴尬,嘴巴张张合合却又未发出声音。
灵犀神色复归正经:“不知聂施主可愿意接受超度,重归轮回?”
这话突如其来,没头没尾,听得聂小倩满面茫然,不知所措。
片刻后,她低声道:“大师的意思是,想送奴家复归苦海?”
灵犀面露微笑,似是答非所问:“难道女施主如佛祖道祖一般,已然超脱彼岸,求得长生了?”
没等聂小倩说话,灵犀继续道:“既不曾求得长生,便只能在苦海中沉浮,若不让贫僧超度,施主迟早魂飞魄散彻底消散,抑或是坠入鬼修路数”
说到这里,灵犀稍加沉吟:“不过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说是人遁其一,以贫僧拙见却是万事万物皆有一线生机,施主若想走鬼修之道,只要不行那伤天害理之事,贫僧倒也不会强人所难。”
聂小倩沉默良久道:“大师对鬼修的看法倒是不羁,不似寻常僧人。”
灵犀笑而不语。
又安静了一阵,聂小倩叹道:“那便麻烦大师了。”
没想到对方答应的这样利落,灵犀略微一怔,继而颔首道:“明日做法。”
没有多馀言语,灵犀起身推门而去。
次日子时,烂柯寺后院深处,一盏青灯幽幽。
灵犀盘坐于法坛前,安静恬淡,指尖捻动着先前翻出来的檀木佛珠,其上每一颗珠子都刻着细密的《往生咒》梵文。
聂小倩跪坐在他对面,素衣如霜,乌发垂落,颈间那道红痕在烛火下愈发刺目。
她低垂着眼睫,轻声道:“大师当真能送我入轮回么?”
灵犀恍若无闻,双手合十,声音沉静:“是人若能塑画地藏菩萨形像,乃至闻名、一瞻一礼,一日至七日,莫退初心。闻名见形,瞻礼供养。是人眷属,假因业故,堕恶趣者,计当劫数,承斯男女兄弟姊妹塑画地藏形像、瞻礼功德,寻即解脱。”
念到此处,他取出一只先前备好无根水的铜钵,以朱砂在钵底画下“卍”字印。
左手结金刚伏魔印,右手持杨柳枝,蘸水洒向四方,口中继续诵念:“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有风骤起,四周草木簌簌作响,似有无数阴魂低语。灵犀眉目不动,点燃三柱返魂香。
此香以桃木芯、曼陀罗花粉制成,烟气青紫,直贯地府。
当灵犀诵至“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时,聂小倩的魂体忽然震颤。周身泛起一层诡异的金红色光晕,脚下泥土竟渗出黑血,滋滋作响。
夜风骤止,万籁俱寂。
忽的,远处传来铁链拖地之声,在一片寂静当中显得分外刺耳。
灵犀抬头,只见烂柯寺残破的院墙外,两道身影自浓雾中缓步而来——
一者惨白如纸,满面笑容,身材高瘦,高帽上书“一见生财”,长舌垂胸,手中哭丧棒缠满褪色的招魂幡布。
一者漆黑如墨,面容凶悍,身矮体胖,铁链缠身,帽刻“天下太平”,每走一步,脚下便渗出腥臭血洼。
因果轮回,黑白无常。
白无常谢必安咧嘴一笑,长舌蠕动,嗓中不断发出的声音似铁勺刮骨。
黑无常范无救甩动锁链,哗啦一声,周遭草木瞬间枯萎,化作飞灰。
那锁链上刻满酆都相关神道权柄的阴司律令,专锁厉鬼凶魂,便是千年老妖被缠上,也要魂飞魄散。
灵犀神情不变,古井无波。
而锁链未至,聂小倩突然惨叫一声,颈间红痕迸裂,化为点点金色梵文与黑气交织,竟短暂将方圆十丈化作失去一切概念,无上无下,无左无右,无阴无阳的混沌之地!
黑白无常齐退三步。
此时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隐约可见黄泉浊浪翻滚。
突然,一股腥风扑面,裂缝中伸出无数苍白鬼手,似是想将聂小倩拉入轮回。
而灵犀的瞳孔却猛然缩小,露出了这几日来从未有过的惊骇。
千万苍白鬼手并非向下用力,而是朝着四周疯狂撕扯聂小倩的魂体!
聂小倩惨叫一声,周身金纹暴涨,烂柯寺内则隐隐响起千佛同颂之声,宝相庄严又静心安神,似是地藏菩萨本愿经,声声入耳间又仿佛来自天边般缥缈似伪。
顾不得其他,灵犀回忆着千年之前在寺中所学关键,真气运于指尖,大拇指与中指交错一划,泛着淡淡金光的鲜血自划破处溢出,继而手捏金刚印,一掌拍向地面!
“嗡阿吽”三字明咒自口中吐出,金色梵文如盾浮现。
铛!
苍白鬼手撞上七彩佛光,火星四溅。
灵犀闷哼一声,嘴角有鲜血溢出。
也许是被千佛同颂之声压制,又或是被灵犀三字明咒震慑,总之那密密麻麻的苍白鬼手先是一滞,继而象是十分畏惧什么一般,猛地向下一缩,然后尽皆消失不见。
地缝随之合拢,阴差早已逃遁无踪,返魂香燃尽成灰,一切很快复归自然,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聂小倩蜷缩在地,金纹渐渐隐没,颈间红痕却更深一分。
灵犀手中佛珠啪地断裂,檀木珠子滚落血泥中。
在这烂柯寺之中,他第一次感到彻骨寒意。
远处,一只夜枭厉啸划过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