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他又听到眼前响起一阵突兀的争执吵闹声。
“你个道貌岸然的穷酸秀才,打赌明明是老子赢了!!!那榜单上写的清清楚楚,还不快给老子银两??!!”
“你赢了?!放你娘的狗屁,我们赌的是那和尚能不能以初境胜筑基,可榜单上写的是他逼得画皮罗刹本相溃散濒死,可瞬间湮灭筑基之能也只是言语间显露,只是濒死而已,又不是他真的杀了那罗刹,怎能算是初境胜筑基?说起来我不和你要银子就不错了,你哪来的脸来找我要银子?”
听到对方如此蛮横无赖又不失伶牙俐齿的狡辩,先前说话那人直气的呼哧带喘,却是半天没说出话来。
吃面大汉慢慢抬头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对面桌前坐着一书生打扮的男子,眼前正放着一碗被吃了一半的葱花面,他的衣领此时被侧方一个青衣汉子死死攥住,后者此时面色通红,看起来便是气得不轻。
看着二人似乎又要争论起来,吃面大汉出声打断。
“二位有什么官司不如与我仔细说说,我闲着无事,当个断案的县令也无妨。”
他的声音粗哑厚重,与他的身形倒是十分相称。
书生斜睨了吃面大汉一眼,不屑道:“你谁啊?”
吃面大汉低头嗦面,恍若无闻。
而青衣汉子在本就占理,此时被对方胡搅蛮缠一番正是不知如何是好,此时见有人似乎要主持公道,便也不管其他,对着吃面汉子竹筒倒豆子般将几日前的赌约之事说了起来。
这期间他仍死死攥住书生的衣领,似乎极为害怕对方逃脱。
很快,这并不怎么复杂的故事便被青衣汉子说完。
吃面大汉低头喝了口汤,然后将碗放在桌上,抬头看向书生。
“现在就把那十两银子交给他。”
没有半点废话,言简意赅。
书生被对方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得一愣,下意识道:“我没钱!拿什么给他?!”
吃面大汉望向路边一当铺道:“那就把身上值钱的物件或当或卖了,要是还不够,那就借十两银子给人家。”
书生此时缓缓回过了神,气极反笑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若是不呢?”
吃面大汉语气毫无波澜,抹了把嘴道:“那我就打断你双腿算作你违背赌约的惩戒,日后每用双手在地上爬一次,便都是在提醒你爷们应当一诺千金,说到做到。”
此话一出,莫说是书生,便是那青衣汉子,此时也愣在了原地。
“想好了吗,银子还是双腿,你选哪一个?”
书生已然被对方的身形气质震慑,但想了想又觉不甘心,便强咬着牙道:“我要是两个都要呢。”
吃面大汉仿佛被这句逗乐,一直平静没有半点表情变化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
“那你可以试试。”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但我劝你还是不要试了,我今日刚被挤下了人榜,心情实在不佳,只怕一会下手没轻没重。”
书生愕然。
前人榜第十,汪士秀。
传闻其乃庐州人士,与其父皆善蹴鞠,其父八年前溺于钱塘江后,他在洞庭湖夜泊时遭遇黄衣、白衣鱼精携席设宴,以鱼胞为球踢蹴鞠娱乐。
汪士秀参与蹴鞠认出化形褐衣侍者的父亲,激战中斩断鱼精手臂,投石鼓平息风浪脱险。
因为当时的汪士秀堪堪引气通脉不久,又是没有正经传承的散修,相当于单凭一腔热血与怒意便可重伤两条引气通脉已久的鱼精,可见其潜力超凡,当时便被六扇门注意。
之后几年,传闻汪士秀又得机缘,潜心修行三年便开窍筑基,之后更以一己之力灭了当年洞庭湖下胁迫自己父亲的全部鱼精邪祟,其中甚至还包括一条筑基水蛇,由此登上人榜第十,被赐号水里金刚。
仔细打量着对方身形相貌,回忆着先前几次放榜人榜对汪士秀的评价,那书生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他没见过汪士秀,但眼前这人的相貌身形,似乎和传闻中的一模一样。
况且应当没有人会在汪士秀被挤出人榜,最为失意之时去冒充汪士秀。
于是书生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我我这就去拿银子给你,大哥你随我一起吗?还是在这里等着。”
书生颤颤巍巍看向那青衣汉子。
后者有些发懵,不由望向汪士秀。
汪士秀道:“速去速回,我在这里等着,莫要让我等久了。”
书生连连称是,起身跟跄着离去。
青衣汉子看着汪士秀,有些尴尬以至于不知如何自处。
毕竟这次赌约他虽是赢了,但却是赢在灵犀战绩卓绝登上人榜。
而眼前这位帮自己主持公道讨回赌利的人,正是被灵犀的卓绝战绩挤下了人榜。
这实在有些微妙。
沉默片刻,青衣汉子只是憋了一句:“多谢汪仙师。”
汪士秀恍若无闻,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涌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那张黄榜第十的位置。
那里原本该是他的名字。
但现在的他却只看到“烂柯寺灵犀”五个大字,以及那如同神话般的战绩描述。
现在的他,终于有时间仔细消化与面对自己已经不再是人榜一员的复杂情绪。
先前的他自认不是那喜爱争强斗狠之人,因此对于自己只排在人榜第十并没有什么感觉,甚至觉得自己能与前面那九位共列一张榜单已是殊荣。
可现在的他明白了,那是因为不论排名,自己终究是人榜一员,天下闻名。
可现如今他不是了。
于是一股他从未有过的情绪,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和不甘,如同沉在钱塘江底的巨石,猛地堵在了胸口。
“啪嗒!”
他手中的粗瓷面碗被生生捏碎,面汤和碎片溅了一地。
汪士秀浑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那黄榜,浓眉紧锁,眼神锐利如刀。
他仿佛要穿透纸面,看清那个取代了他的拈花菩萨究竟是何方神圣。
周围的喧闹此时与他隔绝,只有熊熊燃烧的战意,在胸膛里无声地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