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东信义重新踏入本阵的幕帷时,一排排整齐的首级台已然布置停当。
“请东殿入座总大将之位!”
老将富永忠安单膝跪地,沙哑的嗓音在密闭的阵幕里激荡。
东信义连忙上前搀扶:“右京大夫大人,此事万万不可!总大将分明是您才对。”
“东殿!”富永忠安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眸此刻精光四射,“老朽戎马四十年,大小阵仗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您这般的运筹惟幄——”
他一指帐外,“您诱敌渡河,仅凭数十挺铁炮便轰得敌先锋崩散如沙;再掘开河堤,两千今川健儿倾刻间化为鱼鳖!此等谋略,岂是老朽这等只知挥刀砍杀的武夫可及?”
“因此,这总大将之位,非东殿莫属!”富永忠安声音激昂,“今日若不能亲眼见证东殿主持首级视图,老朽便长跪于此!”
“不可……”东信义话音未落。
“铿锵——”一片沉重的甲胄撞击声骤然响起,帐内所有武士齐齐伏身跪倒,声如洪钟:“请主公(东殿)入座总大将之位!”
“唉,诸君这是要陷我于不义啊……”东信义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灼热的脸庞。
许久,他终于点了点头,“也罢,今日便暂借右京大夫大人的威名,坐此高位。”
言毕,他转身踏上最上首的马扎,取过身旁的军配,手臂沉稳抬起:“视图战功!”
“诺!”
肃杀的气氛笼罩帐幕,首级视图正式开启。
二十七具狰狞的头颅分列三排,陈列于木案之上,最右侧两颗的束带仍在缓缓渗出暗红的鲜血。
军奉行石彻白兵库手捧朱漆木盘,趋步上前,盘中赫然摆放着从敌将尸身上搜出的印信。
“松平家谱代重臣,太久保忠俊殿。”
“鸟居忠广,松平家谱代重臣鸟居忠吉殿之子。”
听着军奉行高声唱名,东信义心中微澜。这两个头颅的主人,他们的兄侄都在未来位列德川家十六神将——太久保忠世的铁血手腕,鸟居元忠的以死尽忠,都曾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
但此刻,东信义心中绝无半分仁慈。战场上敢持刃相向,敢挡他野望之路者,唯有——斩尽杀绝!
唱名完毕,东信义提笔饱醮墨汁,在几封感状上挥毫疾书,末尾重重落下自己的花押。
“堀秀重!”
他将第一张感状卷成圆筒,递向堀秀重:“今日,正是因为你主动激敌,佯装败退,才能诱使今川先锋踏入铁炮陷阱,令其倾刻崩溃,更激得敌军主力倾巢出动,自陷死地!此战大胜根基,在你!”
“吼——!”欢呼声如惊雷炸响。
“末将只是……”堀秀重愕然抬头。他心知肚明,自己每一步都是按东信义定好的棋路在走。
东信义不容他分辩,径直抓住他的手腕高高举起,声震四野:“此战首功,堀秀重!赏永乐通宝三十贯,白米二十石!”
这源自现代管理学的激励技巧,落在战国武士眼中,却是主君无上的荣宠与信任。
堀秀重肩膀剧震,眼框瞬间泛红,噗通跪倒,双手接过感状,声音哽咽:“谢东殿!秀重必效死以报!”
东信义唇角微扬,拍了拍他肩甲,附耳轻语:“效死就不必了……哪天能痛快叫我一声‘主公’,我便心满意足。”
“我……”堀秀重一时语塞,嗫嚅半晌,终是小声道:“还请……容属下再唤几声‘东殿’……”
“哈哈!”东信义朗声一笑,随即拿起剩馀的感状。
封赏如疾风骤雨般落下:井上信广因掘堤决水,荣膺“崩川之勋”;吉田翔太的铁炮队精准狙杀敌将,获赐“铁火之功”;连九鬼嘉隆也得了一份厚重的功劳。
每递出一封感状,东信义必会附耳几句私语——或是赞其战场上的勇猛搏杀,或是温言提及过往功绩——
每一个受赏的武士,都会因此觉的热血沸腾,心头滚烫,深感知遇之恩。
“今日获勋者,每人赏三十贯!斩获大将首级者,每人赏十贯!馀者每人一贯!战死者抚恤翻倍!”
东信义宣布的丰厚赏格,瞬间点燃了帐内最后一丝矜持,狂热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帐顶。
就在这片喧嚣鼎沸中,两名足轻押解着一名五花大绑的俘虏来到东信义座前——正是榊原长政。
此刻,他双手的旧伤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布条,却依然昂首挺胸,目光如钉子般刺向高踞台上的东信义,仿佛落败者并非自己。
“松绑。”东信义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喧哗。
两名足轻面面相觑,直到富永忠安厉喝一声,才慌忙割断绳索。
“今川军,已经败了。”东信义步下高台,径直走到榊原长政面前。
榊原长政身躯微微一震,复杂的神色在眼中翻涌,良久,才缓缓点头:“虽不甘心……但不得不承认,你是我平生仅见……最可怕的大将。”
“承蒙夸奖。”东信义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他仍在渗血的双手,眉头微蹙,“怎么?没用我给你的药膏?信不过我?”
“请大人赐我一死!”榊原长政避而不答,忽然屈膝跪下,“大人的心意,在下明白。但松平家的武士,不做叛臣!”
“听着!”东信义猛地探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榊原长政的后颈,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骼,“我确实看重你,但也绝不会因此心慈手软!”他声音冰冷,“我只是不忍见你这样的忠魂,枉死于今川奸佞之手!”
“滚回冈崎城去!亲眼看看,今川家究竟会如何对待你!”东信义骤然发力,将他狠狠推开。
榊原长政瞳孔骤缩,难以置信:“今川……不会为我付赎金的……”
“我不要赎金!”东信义站起身,冷笑道,“也不要你的效忠!但给我记住——”
他目光如刀,死死钉住榊原长政:“如果今川家要你为今日败战切腹谢罪,便来西条寻我!真正的武士,刀锋该指向战场上的敌人,而非为了奸佞构陷,了断自己!”
阵幕内死一般寂静,唯馀榊原长政粗重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