刈谷城天守阁。
东信义凭栏远眺。甲胄上的血渍在沟壑里凝结成深褐,却掩不住他眉宇间飞扬的神采。
城下,喧嚣震天。足轻们正将缴获的具足、刀枪堆成小山,欢声笑语直冲云宵——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终将“东”字旗印,牢牢刻入了三河的土地。
然而,胜利的馀温并未在东信义的心头长久驻留,那嘴角的笑意终究还是缓缓敛去。他的眸光投向那片仍在飘散着硝烟与焦臭的外城战场,心中沉沉低语:
“奇兵终非长久之计啊……”
自他踏足三河之地,虽凭借过人的胆魄与智计连战连捷,但每一场的胜利,无不是兵行险着,以奇制胜。此刻,他已声名鹊起,但他将面临的是越发谨慎狡诈的敌人,以及步步惊心的危局。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栏杆上轻叩,如同警醒的钟声般提醒着自己:
是时候,从诡道转向堂堂之阵了。唯有创建起稳固的根基、强大的军势、严明的法度,才能在这乱世中真正立足,图谋更广阔的天地。
“南无妙法莲华经……”
一声熟悉的佛号自身后传来。快川绍喜身着墨色袈裟,踏着晚霞缓步走近。他身旁的虎哉宗乙仍是一身带血的具足,铁腥与硝烟的气息尚未散去。
两位佛门军师望着主君凝重的背影,眼底不约而同地掠过难以掩饰的欣慰与激赏。
“信义大人,此役横扫强敌,以少胜多,用兵之神妙,令人叹为观止。威名必当震动三河。”快川绍喜合掌赞道。
东信义微微摇头:“大师过誉了,不过是些取巧之术罢了,实不敢当‘神妙’二字。”
虎哉宗乙眼中钦佩更深,沉声道:“大人过谦了。贫僧随师研习《孙子兵法》十载,自诩已深谙虚实之道,直至今日观大人用兵,方知何为‘化虚为实,以实击虚’,穷尽其变,鬼神莫测!贫僧……惭愧。”
东信义连忙回礼笑道:“虎哉大师言重了!若非您借来的僧兵如金刚怒目,我那伏击分兵之计,终究只是纸上谈兵。而大师更是勇冠三军,亲率僧兵冲锋陷阵,所过之处摧枯拉朽,令敌胆寒!大师之功,彪炳此役!”
他望向虎哉宗乙的目光充满赞许与信赖。在方才的厮杀中,这位猛僧展现出的勇猛与决绝,称得上一员无双的佛门悍将!
快川绍喜朗声笑道:“信义大人就不必再自谦了。此战之后,您的威名必将远播。只是……不知大人今后作何打算?”
东信义神色一肃,目光深邃:“今日一战,看似大胜,其实不过是撬开了三河的门户而已。水野信元虽败,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故而,当务之急,绝非乘胜追击,图谋虚名。而是沉下心来,勤修内政,稳固民心,方能图谋将来。”
快川绍喜与虎哉宗乙对视一眼,欣慰之色更浓。
大胜之下,不骄不躁,谋虑深远,真乃明主之姿!
恰在此时,小平太入内禀报:“御馆大人,尾张织田上总介大人遣使求见。”
东信义眉峰微挑:“哦?来者何人?”
“自称是主公旧识,名唤藤吉郎。”
东信义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是他啊……呵呵,来得倒是挺快。看来织田信长的那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这场胜负呢。”
随即,他冲快川绍喜与虎哉宗乙一笑,“烦请二位随我同去,会会这位织田使者?”
两位大师欣然颔首:“自当同往。”
三人联袂走下天守,步入御馆。
……
没有多久的时间,小平太将藤吉郎引入御馆。一见东信义,藤吉郎当即伏地叩拜。
“藤吉郎阁下。”东信义故意用上了与对方身份完全不对等的敬语——这位匍匐在脚下的杂役,历史上可是搅动整个天下的太阁大人。“上次见你,还是在鹭山城下吧?”
藤吉郎额头紧贴地板,声音却无半分紧张:“正是,大人!不想一别数月,大人竟已潜龙升渊,贵为三河刈谷城主,更击败了水野信元,实在令小人五体投地,敬服万分。”
他直起身,从怀里郑重捧出一个桐木匣子,“上总介大人惊闻如此大捷,感佩之馀,特命小人献上贺礼,恭祝大人武运昌隆。”
东信义并未命人去接,反而目光挑衅:“哦?信长公就派个杂役来贺我大胜?是瞧不起我东信义吗?”
“大人明鉴!“藤吉郎抬起头,不卑不亢道:“上总介大人特意嘱咐:&039;东殿乃当世豪杰,智勇韬略,远迈群伦!绝非寻常使者所能轻慢。藤吉郎虽出身卑微,却是唯一知悉东殿脾性,又懂织田家诚意之人。
说到这,他猛地打开身旁木匣,取出一封朱漆文书,如献稀世珍宝般,双手呈上:“故而,这才遣小人给大人您,送来了这份天大的机缘!”
东信义暗暗点头,这藤吉郎不愧是能当上太阁的人物,即便此时身份卑微,依然伶牙俐齿,言语得体,甚至隐隐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气势。
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仍未接手文书,只是瞥了一眼,淡淡道:“信长公究竟是有什么话,藤吉郎……你还是直说了吧。”
东信义的直截了当令藤吉郎微微一怔,但随即又挺身应道:“上总介大人深知大人您胸怀大志,非池中之物!故愿以知多郡旗头之位相赠,只要大人肯……”
“知多郡旗头?哈哈哈……”话音未落,东信义已放声大笑,“织田信长连鸣海城都啃不动,倒在这里慷他人之慨?”
笑声戛然而止!东信义倏然起身,将腰间胁差“铮”地一声,拔出半鞘。寒光映得藤吉郎瞳孔骤缩,“藤吉郎,这分明是织田信长想借我之手,夺回他的城!是也不是?”
藤吉郎一咬牙,膝行上前两步,重重叩首:“大人谬矣!上总介大人是真心惜才!大人若归附织田家,今川氏真能给的,上总介大人必加倍奉上!”
此刻,他已擅自抬高了织田信长给出的价码。
东信义岂会中计,缓缓收刀入鞘,忽而声音转柔,轻笑道:
“藤吉郎,我观你虽身处贱役,却口才了得,心智坚韧,实乃难得之良才。不如……此刻由我赐你苗字,再擢拔为武士,赐予知行。从此在我东氏麾下效力,大展宏图!”
“你以为……如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