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如大地心跳的太鼓声,清越悠扬的龙笛声,回响在庭院之中。
紧随着神乐铃的奏响,十六名身着白衣绯的巫女,手持缀满五色纸垂的币束,迈着庄重而舒缓的步伐,鱼贯进入了庭院。
她们的舞步古朴而缓慢,充满了仪式感。每一个抬手,每一次转身,每一个顿足,都遵循着古老的程式,蕴含着对神明的敬畏。
白衣胜雪,绯如火。
巫女们手中的币束则随着舞姿轻轻摇曳,五色纸垂翻飞,如同招引神风的信物。
笛声依旧悠扬婉转,鼓声还是那么沉稳顿挫,铃音则清脆空灵回响在半空之中,一种既神圣庄严又略带神秘幽玄的境界,被营造了出来。
东信义面带平和的微笑,目光随着巫女们的舞姿移动。但是,他的眼角馀光以及思绪却完全不在这场舞蹈之中。
他偷偷扫视着周围,同时计算着时间。
水野信元的伏兵此刻想必已在神社外的枫叶坡严阵以待吧?而他的精锐伏兵,应该已在更隐蔽的位置就绪了吧
想着想着,他不觉有些出神,仿佛完全沉醉在了神乐之中。
可就在这时,巫女队列的中心位置,一位领舞的巫女随着乐声一个优雅的回旋,抬起了脸庞。
东信义只觉眼前有什么优美的景色一晃,令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凝。
随后,他看清了那位巫女!
那巫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同样一身白衣绯,乌黑的秀发挽成了传统巫女的发髻,露出了白淅优美的颈项以及晶莹如玉的耳廓。她的五官精致得恰到好处,樱唇朱红,鼻梁挺秀。但最令人心颤的是她的眉眼,不是寻常女子的娇媚或艳丽,而是如同深山幽谷的清泉,清澈却又深不可测。
此刻的她专注起舞,神情圣洁而端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但当她偶尔抬眼,那双眸子扫过东信义时,眸光流动间,却又仿佛能洞穿所有表象,直达本质。
东信义绝不是贪恋美色之人,乱世之中,权力与生存才是首要。但此刻,这位巫女独特的气质与惊人的容貌,还是象一道清冽的光,在映入他眼帘的瞬间,轻易地让他心底升起了一丝惊艳和莫名的悸动。
一时间,他竟忘了移开视线,连刚才在心中衡量的盘算都短暂地抛在了脑后。
终于,神乐之舞在最高潮处结束。
巫女们以整齐划一的动作收束舞姿,向着主殿和贵客方向深深鞠躬行礼。乐声亦夏然而止,只馀下庭院中的馀音和淡淡的线香烟气。
“好!神乐精妙,巫女虔诚,真乃是神恩显现!”东信义第一个抚掌称赞,脸上带着真诚的赞叹。方才那瞬间的失神已经消失,恢复了之前的从容气度。
宫司等人也含笑附和,对于这一番舞蹈也很满意。
巫女们再次行礼后,便安静地列队准备退场。但那位引起东信义注目的巫女在转身之际,目光似乎无意间再次扫过东信义的脸庞。
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停留,但那份沉静中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
“此舞领首的巫女,气质不凡,舞姿尤为出众啊。”东信义看似随意地对宫司说道。
宫司立即点头,“大人慧眼。那位是千代女,乃神社中新一代巫女里最为出色者之一。刚来神社不久,但伺奉神明之心至诚至纯,舞姿也深具灵气,所以便让其担任重要祭典的神乐领舞。”
“千代女——”东信义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颌首,不再多问。“今日得参神明,又观神乐,信义已经心满意足。而且领地事务繁忙,不便久留,就此告辞了。”
“好,大人慢行。愿神明时刻庇佑大人。”宫司答应,率领众神官一路将东信义送至鸟居之外。
而此刻,神乐殿侧的回廊下,千代女并独自凭栏而立,望着东信义一行人远去的背影,那双沉静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旁人难以解读的思索。
其他几名巫女恰好收拾完舞具,嬉笑着走过来。
“千代女,在看什么呢?莫非是—舍不得那位年轻英俊的‘三河之雷”大人了?”一名圆脸的巫女捉狭地调笑千代女,“也是呢,那样威风凛凛又出手阔绰的大名,哪个女子见了不动心?听说他尚未正式婚配哦?”
“阿圆,别胡说!”旁边稍年长的巫女嗔怪道,“我们是伺奉神明的巫女,怎可妄谈婚嫁?”
“想想也不行嘛!”叫阿圆的巫女不服气地嘟着,“我们又不是终身的‘斋宫”,待到二十岁伺奉期满,便可还俗嫁人。那位东信义大人,可是如今三河最耀眼的新星!若能有幸—””
“阿圆!”年长巫女加重了语气。
千代女对同伴的调笑置若罔闻,目光依旧追随着远处模糊的背影,眼神悠远。片刻后,她一言不发,转身径直离去。
“千代女真是个奇怪的人—”阿圆小声嘀咕。
“别管她了,快收拾吧,下午我们还要练习新祭典的舞步呢。”年长巫女招呼着众人散开。
千代女无视身后的议论,独自回到寂静的巫女室舍。她谨慎地确认四下无人,关紧房门,步入内室,隔着薄薄的纸门,躬敬地屈膝跪伏。
“亲方大人,我见到他了。”她的声音沉静如水。
“哦?”纸门内传来一个沙哑苍老的女声,“观感如何?”
“正如亲方大人所料,东信义此行绝非寻常的参拜。”千代女答道。
“何以见得?”沙哑的声音追问。
“前几日,神社内便有不速之客频繁出没,行事鬼。虽没有留下痕迹,但瞒不过我的眼睛一一他们是在搜寻某物。”
千代女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淅,“今日东信义一行,表面虔诚,实则处处留心。尤其是他身边跟随的一位臣子,正是前几日探查神社之人。”
纸门内一片寂静。
千代女继续道:“而在这知立神社附近,值得如此隐秘布局,大费周章搜寻的,恐怕唯有那—‘重原藏金”!”
若东信义在场,定会惊失色一一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行动,早已被这年轻巫女洞悉无遗。而本多正信要是知道,怕更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的探查竟早被对方看了个通透。
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许久,纸门内才传出一声沙哑的悠悠叹息:“这么说来,他们和我们也算是同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