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父亲的话,奥平贞能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收束心神,凝神细听,“说是拜会,实为调略。虽然,其言辞隐晦,但岂能瞒得过老夫这双眼?”奥平贞胜嘴角泛起一抹淡淡冷笑,“是甲斐的那头老虎一一武田晴信想要我们反啊!”
“武田家?”奥平贞能顿时神色一惊,低呼出声!
“是啊,就是武田家,”奥平贞胜沉沉一叹,“他正全力平定信浓,却眼见今川治部大辅平定了吉良氏叛乱,三河重归平静。但这平静,显然不是他所乐见的。”
他看着儿子,眼神凝重如铁,“他是想搅浑东三河的水,让我等豪族再次暴起发难,成为他试探今川反应、搅乱东海的弃子!他要的,就是三河永不安宁!”
“弃子!”这个词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奥平贞能的心脏,令他遍体生寒。他喉咙发紧:“父亲大人,那我们—”
“这正是为父这些时日辗转难眠的根源!”奥平贞胜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凝重,“我等国人众,不过是在几只猛虎爪牙下觅食的麋鹿。今川势大,我等断然得罪不起,可武田,难道就得罪得起?无论顺从还是拒绝,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他猛地一顿,眼神复杂地看向儿子,饱含着难以割舍的父子之情,以及保全家族的决绝!
“但是,贞能!”奥平贞胜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刚才带回牧野成定之言,解开了为父心中死结!让我终于看清了那条为我奥平家,也是为了你保留的一条生路!”
奥平贞能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父亲的宣判。
“听着!我的儿子!”奥平贞胜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局势逼迫至此,唯有行险一搏!作为奥平家当主,我,奥平贞胜,必须向今川治部大辅尽忠!唯有如此,方能保全我奥平家在这东三河的根基!”
奥平贞能深深点头,这是乱世小豪族的宿命与无奈。
“然而,”奥平贞胜话锋陡转,目光紧紧锁住儿子,“武田之意,也不可全然无视,更不能直接逆!否则,其怒火绝非我们所能承受。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一一”
他眼中进发出决绝的光芒:“由你,奥平贞能,我的嫡子,奥平家未来的栋梁-举起叛旗!”
“率领一部分支持你的郎党、附庸豪族,在东三河掀起波澜,呼应武田家搅乱三河的意图!”
奥平贞胜的话语不容置疑,他正在布置一场关乎家族存亡的棋局。
饶是奥平贞能心中隐隐有所预感,但当“举起叛旗”四个字从父亲口中吐出时,他的身体依旧不由自主地绷紧,一股夹杂着沉重使命的寒意,席卷全身。
他声音干涩地艰难开口,“父亲大人的意思是让我扮演反叛者的角色?”
“不错!”奥平贞胜斩钉截铁,“名义上,是你背叛为父,背离今川!但实际上,这是我们父子,为我奥平家延续所做的挣扎!你的反叛,便是我们对武由的“顺从”!而为父的“镇压”与尽忠,便是我们向今川的“投名状”!”
巨大的悲怆与彻悟一瞬间住了奥平贞能。
他懂了!父亲要用这种方式,将奥平家一劈为二!一部分由父亲带着,牢牢攀附在今川这艘大船上;另一部分,由他这个“叛逆”的儿子带着,成为武田手中的那把搅乱池水的刀!
这便是乱世夹缝中,最深沉、最无奈、也最残酷的求生之道!
“父亲大人—”奥平贞能的声音带着哽咽,深深俯首,“孩儿明白了!孩儿领命!”
他抬起头时,眼中已泛起一层水光,但更多的是坚毅和决绝!
奥平贞胜看着儿子眼中超越年龄的沉重与决心,沉重地叹了口气:“此乃万般无奈下,保全家族基业的险招。然,此计最大的凶险,尽在你身!”
他的声音充满了忧虑,“武田之谋只能搅乱三河,绝难动摇今川根基!你的反叛注定失败!而武由或会利用你,却绝不会真正庇护!今川则必视你为叛逆,欲除之而后快!届时,你的性命危如累卵!”
这便是奥平贞胜此前最大的痛苦与尤豫。牺牲嫡子,保全家族基业?这个决择何其残酷。
然而,此刻却有了转机!
“但如今!”奥平贞胜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绝处逢生的激动与笃定,“有了那位‘三河之雷”的存在,这条路就不再是一条死路!贞能!”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儿子:“为父要你败退之后,不必如丧家之犬般流窜,更不必寄希望于武田那虚无的庇护!你一一尽可率领残部,挥师向西!直奔刘谷城!投奔东信义!”
父亲的意图如同闪电,照亮了奥平贞能心头的迷雾!他壑然开朗!
“投奔东殿?!”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狂跳!是恐惧?激动?抑或是——一丝他自己也未曾觉察的期待?
“正是!”奥平贞胜断然道,“牧野成定今日前来,便是为了探查东三河的动向。而他离去前对你说的话,竟似是早已料定为父的决断!如果这都是那东信义的谋算,那他真可谓是谋定于千里之外了!”
在儿子惊叹的目光中,奥平贞胜的思路愈发清淅:“故而,你前往投奔,必被接纳。届时,你可隐姓埋名于其羽翼之下,待此事风浪彻底平息,再以‘迷途知返”之名,重归我奥平家旗下!”
一条布满荆棘、却也蕴含生机的道路,已然在奥平贞能面前铺开。
扮演叛逆,点燃战火,败退西遁,投奔东信义!
这将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豪赌,赌的是东信义的胸襟与手腕!
若成,则他能在那位“三河之雷”的庇护下,熬过最艰难的岁月,最终回归家族!
“父亲大人,”
奥平贞能再次俯身,决绝道:“孩儿愿意!为了奥平家,也为了—孩儿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