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浓道上
一支规模庞大、军容森严的军势,正沿着蜿蜒山路倾泻而下。
猩红的武田菱靠旗迎风招展,如同一片片燃烧的火云,在破晓晨曦的照耀下格外醒目。
军势最前方,武田义信身披华丽的赤色大铠,胯下一匹神骏如墨的北地战马,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和一丝即将创建功勋的期待。
身旁的左右两侧,分别是他父亲为他安排的辅佐重臣:以智谋闻名的军师山本勘助,面容清癯,独目锐利;以及以勇猛着称的猛将秋山信友,身形魁悟,气势逼人。
“少主请看,前方就是武节城了!”山本勘助指向远处扼守要冲的武节城轮廓,声音沉稳地对武田义信讲解:“此城扼守美浓、信浓与三河三国交汇之咽喉,地势险要。若能将其掌控在手,我军便可沿着这条河谷长驱直入,直插田峰城背后!”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蛊惑道:“届时,拿下田峰城,再挥师击溃奥平叛军,少主的赫赫武功,必能令主公刮目相看!”
武田义信听得热血沸腾,眼中闪铄着对建功立业的强烈渴望,连连点头:“山本大人之言,深得我心!此城必为我武田旗开得胜之地!”
一旁的秋山信友却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皱眉头,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篾。他久经沙场,深知攻坚拔寨绝非易事。山本勘助这老狐狸,话里话外将武节城抬得如此之高,无非是给少主画个大饼,将其栓在这里。
虽然,他也得主公武田晴信授意,明白此番意图只是将东三河搅的更乱,而非真让少主在此立什么功劳。但凭心而论,他实在不喜欢这种弯弯绕绕的活计。
当即,他索性将座下马催快了几分,同时侧首,将目光投向了武节城东北谷地的方向。那是他与远山景任约定的汇合地。
突然,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猛地一凝!瞳孔急剧收缩!
“不对!”秋山信友失声低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武节城下,有变!”
武田义信与山本勘助同时一惊,止住谈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极目望去只见在武节城的东北谷地方向,一股黑烟正升腾而起,隐约还可见营地轮廓内火光闪铄,此刻注意听闻,还有随风飘来的嘈杂喧嚣声,那绝非战意高昂的呐喊,而是————绝望的溃嚎!
“硝烟————大火?”武田义信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化为一片苍白,“还有————溃逃?那是远山景任的大寨方向吗?”
“是敌袭!远山军————崩溃了?!”山本勘助脸上的从容也荡然无存,只剩下极度的错愕与惊疑。他精心计算的棋盘,在第一步就出现了他完全无法预料的变量!
“快!全军加速前进!”秋山信友反应最快,厉声咆哮,“目标前方战场!
快—!!!”
他心中的警铃大作,本能地感到一股巨大的威胁正扑面而来!
两千武田军瞬间提速!如同一条被惊醒的巨蟒,带着惊疑与愤怒,向着那硝烟升腾之地急速杀去。
崎岖的信浓道上,亡命奔逃的远山景任感觉身后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淅!
“驾!驾啊!”他疯了一般抽打坐骑,根本不敢回头,只怕一回头,就能看到那墨甲修罗的枪尖刺向自己的双眸!
可就在他以为逃不脱的时候,前方山道的拐角处,骤然传来沉闷如雷、规模浩大的行军之声!
紧接着,一面、两面、无数面绣着“武田菱”的旌旗,猛地出现在视野尽头一是武田!是甲斐武田的大军!!
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冲上远山景任的头顶!他几乎喜极而泣,用尽肺腑之力,发出撕心裂肺的求救呐喊:“救————救命啊—!武田大人!少主!秋山大人!救救我—!我是岩村远山景任!贼人追杀!救命啊—!!!”
这鬼哭狼嚎般凄厉的呼救声,如同尖锥,瞬间刺破了武田军前锋的数组!
冲在最前面的武田义信、山本勘助、秋山信友三人,恰好目睹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狼狈如丧家之犬的远山景任,正以一种极其不堪的姿态,朝他们猛冲过来!
在他身后不足二十步之处,一骑墨甲武士,人马如龙,紧追不舍!如同追魂索命的黑色旋风!
那骑士手中一杆染血的大身枪,闪铄着令人心悸的冷厉凶芒!那冲天的杀气,隔着如此距离,竟让数千武田精锐都感到一阵寒意!
“贼将安敢如此猖狂!给我住手——!!”武田义信又惊又怒,厉声暴喝!
竟敢在他武田少主面前追杀己方盟友?这是对武田氏无上权威赤裸裸的挑衅!
“狂徒敢尔!”秋山信友亦是怒目圆睁,声如虎啸!他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准备策马迎上。
山本勘助则独目放光,死死盯住那追杀的骑士,试图看穿其来历。
然而,他们的喝止声如同投入深涧的石子,毫无回应。
在数千道惊愕骇然的目光聚焦下,那黑甲骑士坐下骏马再次加速!瞬息间,已追至远山景任身后不足一丈!
远山景任只觉脑后风声骤急,死亡的阴影浓烈到了极点!“不——!”他发出绝望的嘶吼,试图伏低身体躲避。
但已经晚了!
那黑甲骑士手臂筋肉虬结,力量灌注枪身!他没有选择致命的穿刺,而是猛地将长枪当作棍棒,抢圆了,带着全身的力量和冲刺的惯性,狠狠一记横扫!
“呜——啪!!!”
沉重裹铁的枪杆撕裂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结结实实地砸在远山景任的左大腿外侧!
“啊——!”远山景任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
巨大的力量瞬间击碎了他的腿骨!他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这狂暴的一击硬生生从狂奔的马背上扫飞出去!鲜血狂喷,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半圈,如同破麻袋一般,重重砸落在武田军阵前不足十步的尘埃之中!
一片尘土飞溅中,远山景任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昏死过去,生死不知。
一击得手,黑甲骑士猛地勒住缰绳。雄健的黑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而后稳稳地停在了原地。
马上的骑士,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追袭与雷霆一击,只是信手拈来。他无视了前方数千武田精锐投来的惊怒的目光,从容地将染血的大身枪横于鞍前。
随后,他才缓缓抬起头,摘下染血的头盔护面,露出一张年轻、冷峻的脸庞。
他的自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支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武田大军,掠过惊怒交加的秋山信友和脸色凝重的山本勘助。最终,将目光落在了那名身穿华丽赤铠、
显然身份尊贵的年轻武士身上。
“前方可是甲斐武田家少主义信大人当面?”
在一片死寂之中,黑甲武士不卑不亢地于马上行了一个标准的武将揖礼,清朗的声音穿透战场的馀烬,清淅地回荡在武田本阵之前:“西三河刈谷城主,东信义,见过武田少主及诸位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