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慷慨激昂、有理有据的控诉,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武田义信的心上。
他出身甲斐名门,自幼浸染武士道精神,视“信义”二字为立身之本。东信义所揭露的远山景任种种行径,在他看来简直是卑劣肮脏到了极点!尤其是贪墨赎金和折辱使者,更是触犯了他的道德底线。
一股强烈的厌恶感瞬间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朝地上的远山景任狠狠啐了一口,脱口怒骂:“呸!无耻之尤!”
若非此人确是武田盟属,且已重伤,武田义信甚至想上前亲自补上一刀,处决了这卑劣之徒!
听到自家少主的唾骂,一旁的秋山信友眼角不由地抽搐了一下,握刀的手心微微沁出冷汗来。
毕竟,工匠是他抓的,川尻秀景也是他下令囚禁的,远山景任不过是个执行者。东信义这番话,虽未点破他的名,却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他脸上,让他竟下意识地避开了东信义那灼灼逼人的目光。
“一派胡言!纯属诡辩!”山本勘助的嘶吼再次响起,他的独眼死死盯着东信义,“纵使远山景任有错在先,也自有法度公断!可你当着我少主大军之面,悍然伤我盟友,便是对我武田最大的挑衅!这是不容置疑的死罪!”
他再度转向武田义信,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少主!此僚如此狂妄悖逆,跋扈无礼,已是罪无可赦!少主,切莫尤豫!请速斩此獠,以正军威!”
武田义信脸上的怒意被山本的疾言厉色重新勾起,他眉头紧锁,露出一丝尤豫之色。他心中的天平在“义理”和“威权”之间剧烈摇摆。
“山本勘助大人!”东信义的声音陡然拔高,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久闻您是洞察深远的智者,为何今日却屡屡出此昏聩之言,执意要将你家少主推入不仁不义之境地?!”
“你————”山本勘助何曾被如此当面羞辱质疑过能力?独眼中怒火狂燃。
可东信义根本不给山本勘助反驳的机会,语速加快:“此事,从头至尾,皆是我东信义与远山景任之间的私人仇怨!若勘助大人执意要武田少主此刻主持公断”——那么敢问少主,您又该如何裁决?”
他目光炯炯地逼视武田义信,“若判远山景任无罪,那便是庇护小人,偏袒不公!岂不沾污少主您一直以来的仁义之名?反之————若您判远山景任有罪,那便是您亲手处置盟属!背弃盟约!威信何存?武田家的颜面又将置于何地?”
他刻意停顿,声音更高,清淅地传遍军阵:“左右皆是不义!进退都是深渊!这便是勘助大人您所谓的公断”?这哪里是主持公道?这分明是要将你家少主架在火上煎熬啊!”
山本勘助气得独眼圆瞪,胡须都在颤斗,正要开口反驳。
东信义却还是不给他机会,声音再度拔高,“而眼下,尘埃已然落定!是我东信义凭一己之力,与远山景任清算恩怨!此事自始至终,皆是我二人之事,与武田家何干?”
他猛地一挥手,“非但无关,在下还代少主彻底清理了身边这等败坏武田声誉、拖累武田威望的卑劣之徒!何来挑衅一说?!”
话音微顿,他话锋再次一转,抛出一个巨大的香饵:“更何况!武田少主您此时此刻驾临东三河,所为何事?想来,应是奉了甲斐守大人之命,前来讨逆平叛!那远山景任,应该就是您计划中要在此汇合、共同进击叛逆的一路兵马吧?”
“然而,您看看他!”东信义枪尖再指烂泥般的远山景任,“他的四百军势,在这之前已被我彻底击溃!人也被打成烂泥!这等废物,妄图助您建功?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猛地一拍胸膛,声震云宵:“但我东信义的麾下健儿—就在此地!刚刚击溃了远山军,刀锋正利,士气正盛!孰强敦弱,一目了然!在下亦是奉今川治部大辅之命,前来讨伐东三河叛逆!与少主您,目标一致!”
东信义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住武田义信,抛出了最终也是最诱人的提议:“武田少主!何不舍弃这无用的累赘残渣?由我东信义,率我摩下精锐,替代那不堪的远山军,添加您的数组,共讨叛逆!我敢立誓,我东军之锋锐,绝非远山弱旅可望项背!届时,少主您克成大功,奏凯还师,这份赫赫战功与威名,岂不比为一个卑劣小人主持什么公道”强过百倍、千倍?”
武田义信的脸色彻底变了!东信义这番话,瞬间击中了他心中最在意的点。
此番来东三河,武田义信可不是为远山景任主持公道来的,他是为了胜利而来。面对深不可测的父亲,他太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巩固继承人的地位!
而东信义描绘的前景——一支能摧枯拉朽击溃远山军,战力强悍的“友军”添加麾下,共同作战,建功立业!这诱惑力,实在远超为一个废物盟友主持什么虚无的公道!
“少主!万万不可啊!”山本勘助见状,心胆俱裂。不知道为何,他此刻竟然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不由地,他近乎失控地发出了嘶吼般的警告,“此子狼子野心,狡诈如狐!
其势初成便敢与我武田大军针锋相对!若与其合兵,焉知不会临阵反噬?这必是借机渗透、祸乱我军之毒计!请少主明鉴,速速————”
“够了!山本大人!”武田义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烦躁和不耐,粗暴打断了山本勘助的劝谏。他显然已被东信义描绘的“功业蓝图”所吸引。只是,他内心当中还没有最终决断,毕竟东信义之前举动,确实伤了他的威信。
他现在需要一个台阶,一个交代。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山的秋山信友突然策马向前几步,脱离本阵,直逼东信义。
口中大喝一声:“东信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