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之内,气氛依旧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诸将还没有从之前的震惊中完全恢复,再看看那空悬的主位,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就在这时,帐帘再次被掀开。
武田义信率先踏入,面色已经沉静如水。而在他身后半步,东信义缓步跟随,神情淡然,仿佛方才那场几乎兵刃相见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你————你还敢回来?!”山本勘助的咆哮声瞬间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他无论如何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东信义。
秋山信友也是浑身一震,看着去而复返的东信义,眼神复杂难明,有恼怒,有屈辱,更有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忌惮。
武田义信冰冷的目光扫过山本勘助,并未直接回答他的质问,而是径直走向主位坐下,淡淡道:“东殿是我武田义信的盟友。方才种种不快,皆为误会,就此揭过。谁再有异议,便是质疑我的决断。”
这话语里的维护之意已然赤裸裸,不容挑战。帐内诸将头垂得更低。
东信义微微躬身,对武田义信行了一礼,然后坦然走向帐中,正要在末席落座。
“东殿,请上座。”可武田义信却喊住了他,指向秋山信友下首的一个空位上一那原本是一名侍大将的位置。那侍大将先是一愣,然后赶紧起身,悄然后退,将位置让出。
东信义微微一笑,重新上前,安然落座。
从方才被排挤在末席的“三河豪族”,一跃坐到了武田军内核决策圈层之内,位置虽仍在山本与秋山之下,但其像征意义,却足以让帐内所有将领都震惊不已。
山本勘助更是紧紧握住了肋差,几乎都要忍不住拔刀了。秋山信友的嘴角也不禁抽搐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将头扭向一边。
武田义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竟泛起一丝前所未有的快意,一种挣脱束缚、亲自执掌权柄的畅快。
“诸位,适才的误会皆已过去。现在,宣布我军下一步方略。”他清了清嗓子,不再给山本勘助任何发作的机会,开始宣布:“我意,放弃强攻武节城,转而劝降管沼定氏。一旦武节城降服,我军主力即刻放弃田峰城方向,全速穿越真弓山隘,直插叛军内核—日近城!与山田元益大人合流,一举荡平奥平氏!”
话音未落,山本勘助已厉声反对:“不可!少主!此计荒谬!武节城岂是那般容易劝降?若劝降不成,徒耗时日,岂不坐失战机!我军当集中兵力,先破武节,再碾平田峰菅沼本家,方是必胜之道!直插日近?若腹背受敌,我军危矣!”
秋山信友沉吟片刻,最终也沉声附和:“少主,山本大人所言极是。用兵当持重。劝降之说,本就属于无稽之谈。况且,放着近在咫尺的田峰方向不去,反而深入敌后,实在过于弄险,于大局不利。”
帐内其他将领虽不敢直言,但神情间也多认同山本和秋山的看法。
武田义信看着他们,心中想起东信义的分析,不由冷笑。他好整以暇地等两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将东信义之言化为己用,从容道:“两位大人,尔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鹈殿长持大人受命平定菅沼氏叛乱,此乃其职责与本功。若我军先下武节,再克田峰,夺其头功,鹈殿大人面上无光,心中岂无怨怼?届时两军于田峰城下相会,彼此猜忌,互相掣肘,岂非延误战机,反助叛军?”
“至于劝降武节————”
武田义信目光扫过脸色开始变化的两人,暗暗得意:“管沼定氏不是蠢人。
大军压境,其城必破。我可以承诺保全其城池军民,允其引兵退回田峰,并明确不续攻管沼氏。如此,既全其家族义理,又免其城破人亡。如此优厚的条件,他有何理由不降?”
“而我军一旦腾出手来,直插日近,与山田元益大人合兵,奥平氏如何能挡?东三河内核一破,其馀宵小自然望风归顺!届时,平定东三河全局之大功,才真正归于我手!此乃抓其要害,一击毙命之道!”
这一番条理清淅,直指要害,极具格局的话语,让帐内诸将,都露出深思恍然之色。
山本勘助和秋山信友彻底懵了。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武田义信,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少主。这绝非他们印象中那个易怒又略显单纯的年轻武士能说出的见解!
两人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安然静坐的东信义,答案昭然若揭。
山本勘助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胸口,憋闷得几乎要吐血。秋山信友则是面色变幻,看向东信义的眼神更加复杂,其中甚至隐隐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能在这短短时间内将少主影响至此,此人智计当真可怕。
武田义信看着两人哑口无言、被迫低头的样子,心中那份暗爽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第一次在与这些老臣重将的交锋中,凭借自己的“智慧”占据了绝对上风!这种感觉,远比单纯的发号施令更令人沉醉。
但山本勘助终究是老谋深算之辈。短暂的震惊与羞怒之后,他随即反击道:“少主明鉴,老臣或有思虑不周。但是,少主此策一切之前提,皆在于武节城能够顺利劝降!若菅沼定氏拒不归顺,又当如何?届时我军顿兵坚城之下,进退失据,方才所言种种,皆成画饼!岂不误了大事?”
说着,他猛地转向东信义,狠笑道:“此策既是东殿所献,想必东殿必有十足把握?既如此,不如就请东殿亲往武节城,说服那管沼定氏开城投降吧!若成,自是大功一件;可若不成————”
他话未说尽,但其中的恶意已不言而喻。
武田义信脸色一变,立刻出声阻拦:“荒谬!东殿乃是客将,岂可轻蹈险地?劝降之事,遣一能言善辩之使即可!”
他不能让东信义去冒险,更不愿看到东信义被山本勘助如此逼迫。
然而,东信义却缓缓站了起来。他对着武田义信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却坚定:“少主不必为难。此策既由在下提出,在下自当负责。这劝降之责,东信义愿往。”
“东殿!”武田义信愕然,眼中露出真切担忧。武节城此刻仍是敌城,万一菅沼定氏狂性大发————
东信义却朝他微微一笑,示意其放心,随即转向山本勘助,淡然道:“山本大人所言甚是。若无担当,空口白话,岂能服众?在下愿意立下军令状,前往武节城劝降菅沼定氏。”
山本勘助没想到他真敢应承,独眼中闪过狂喜:“好!东殿果然快人快语!
却不知若劝降不成,又当如何?”他迫不及待地想将东信义彻底钉死。
东信义毫无畏惧,从容道:“若我未能说降武节城————那么,我便率我本部,留驻于此,围攻武节城!直至此城陷落为止!在此期间,请少主依原定方略,亲率武田精锐,直插日近城,不必以我为念!”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这简直是将自己逼到了绝路!劝降不成,就要以区区数百三河兵去围攻一座坚城?这几乎是自寻死路!
山本勘助大喜过望,几乎要抑制不住笑声:“好!东殿果然豪气干云!就依你所言!”他仿佛已经看到东信义兵败身死,或者困顿城下的凄惨景象。
而秋山信友,此刻看向东信义的目光更加复杂。在他看来,无论此计成败,单凭东信义此时的魄力与担当,就是一个真正的武士!他心中的芥蒂,在此刻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反而生出了几分英雄相惜之感。
武田义信也是霍然起身,脸色变幻,他想阻止,但东信义的话已出口,军帐之内众目睽睽,已成定局。他只能重重叹了口气,“既如此————东殿,万事小心。
”
东信义躬身一礼:“必不辱命。”
随即,他不再多看山本勘助一眼,转身决然地向帐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