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的大门前,火光斜照。
那原本坚固沉重的橡木门,已被凿裂出大片痕迹,铁箍扭曲,遍布斧痕。
地面上散落着破裂的木屑与变形的铁片,空气中仍残留着斧击时进发的燥热与浓烈的血腥气息。
可此刻,天地皆寂。
斧未再落,咆哮已绝。
兽人,消失了。
不是退去。
不是溃逃。
而是死了。
死尽了。
只因有一道身影,正踏血而来他手中的长剑,曾是银白如霜,如今却早已被鲜血染得猩红刺目。
剑尖垂地,随他步伐划过石砖,发出低沉刺耳的摩擦声,仿佛死神缓缓拖着镰刀,正走向下一个将被埋葬的名字。
“咯——咯咯———
这是听觉的折磨与拷问,如刀锋拂过耳膜。
门后,原本紧张得濒临崩溃的平民与士兵们,此刻却纷纷停下了呼吸。
数名士兵下意识将盾牌举起,生怕门板之后便是冲锋的敌影。
“什么声音?”
“是谁?是敌人——还是?””
凯尔猛然回身,几步上前,贴近门缝“等等!别开门!”
有人低声劝阻,语气中透着本能的惧意。
“是兽人!我听见斧子碰在石地上的声音——不对,不是斧,是—”
是剑。
凯尔眉头紧,目光穿过狭窄的门缝,看见一道身影正在逼近,
那道身影,沉默,孤独,仿佛血海中走来的冤魂,宛若死神降临。
火光从他肩头掠过,映照出那熟悉的面孔。
“—莱昂?””
凯尔的声音发颤。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梦。
可下一刻,那道身影停在门前。
他未即门,也未出声。
长剑低垂,血尚未干。
寂静中,唯有血珠自剑尖滴落,滴在石板上,声声逼人,如催命的回响。
门后,那本已喘息不止、战意崩溃的守军、伤者、平民,在这一刻,齐齐僵住。
所有人摒息凝神。
凯尔喉咙发紧,缓缓伸手,抓住了那根横锁门梁。
“开门。”
“你疯了吗?!”
“我说——开门!!!”
凯尔怒吼,双眼泛红,用尽全力将横梁猛地掀起。
“哎呀一—”
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门缝之后,是熟悉的石道,是染血的风声,是死亡铺就的道路。
而那道身影,就站在门前。
最先看见他的,是凯尔。
他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那身被鲜血浸透的盔甲,还有,那道如神只般沉默聂立的身影。
他的声音在空气中轻轻震颤。
也正是这一刻—
那双本应燃烧着杀意与寂灭的眼瞳,终于在浓烈血雾中,微微一颤。
如熔岩初凝,如风暴止息。
如梦初醒。
他眼中那原本燃烧到扭曲的光,终于在看见那张熟悉面孔的瞬间,缓缓—褪去了。
杀意,不再汹涌。
他沉默地站在门前,低下头,右手的剑缓缓垂落,剑尖摩擦石砖,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响。
那声音,象是压在心头许久的沉重喘息一一终于,被缓缓放下。
“—你、你回来了”
凯尔声音沙哑,几乎说不出话。
他眼神游移,最终落在那柄早已沾满兽人鲜血的黎明之锋上,又抬眸看向莱昂的脸一那张脸满是血迹,如同自地狱归来,冷峻而陌生,竟透着几分令人心悸的可怖。
塔楼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望着那道立于门前的身影。
士兵们若寒蝉,原本涌起的欣喜与希望,正逐渐转化为某种本能的畏惧。
连哭泣的孩童,也在这一刻停止了啜泣,呆呆望着门前那个男人,感受到一种说不清的寒意。
莱昂没有回应凯尔的呼唤。
他一步未动,只是静静站在门前,站在那铺满血痕的石板上,身形被火光映照得斑驳而模糊。
但那股杀气,却象浸透寒冰的锋刃,自门缝透入每一个人的心头。
“莱昂—”
凯尔再次低声唤道,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塔楼内,有人屏住呼吸,有人下意识地握紧手中残破的武器,有人颤斗着扶墙而立,唯恐下一刻那人并非来救他们,而是来索命。
因为,那不是他们记忆中的莱昂。
此刻的他,根本不象一个活着的人。
那不是那个曾与他们一同守卫维斯堡、在空地中练剑、在草地上夜谈的人。
那是一个从户山血海中走来的怪物,
那身染血的板甲,那将杀意写进步伐的沉默,那柄被鲜血染得猩红的长剑”
那是一头战场中的死神,不是曾经那个温和冷静的贵族子弟。
直到他抬起眼,直到那双空洞的瞳孔微微颤动,直到那一滴混合着汗与血的水珠从他下颌滑落,众人才终于意识到一一他还活着。
他不是怪物。
他是莱昂。
凯尔上前一步,却又在距他一臂之遥的地方停下。
他想说话,却不知从何说起。那道身影太陌生,又太熟悉,熟悉得令人心碎,陌生得令人战栗。
“莱昂,”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还记得我吗?”
那对布满血丝的眼瞳,微微颤动了一下。
黑发贴在莱昂苍白的额角,血痕沿着他的脸颊流下。
他看着眼前的凯尔,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良久没有作声,眼神恍惚,仿佛仍挣扎在梦魔与现实的边缘。
他动了动嘴唇,却没能发出声音。
喉头滚动,声音被压在胸腔中,被浓浓的血腥味所堵住,有什么堵在心口,令他无法言语。
凯尔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手在微微颤斗。
那只握着剑的手,曾一骑当先突入战阵,终结百兽长,斩尽兽人的手一一此刻却在微不可察地颤斗。
“你没事吧你受伤了吗?
凯尔低声问,目光扫过他破损的盔甲与浑身的血迹,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与关切。
莱昂缓缓摇头,却依旧没有开口。
他仍未完全从那团熊熊燃烧的杀意中抽离出来,整个躯体仍残留着那种近乎狂乱的紧绷感—
仿佛只需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他便会再次出剑,将眼前所有的一切劈为两段。
这是一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气息,一种压迫到极致的、令人无法呼吸的沉默杀意。
哪怕他已经停下,哪怕他没有再挥剑,可他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道伤口、每一次颤斗,都在无声述说着他刚刚经历过怎样的杀戮。
凯尔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你做到了。”他说。
“你回来了,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这一句话,象是一根锚,从混乱的深海中钉入莱昂漂泊的意识,令他终于稍稍安定下来。
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一刻,似有某种支撑着他到此刻的力量,被这一口气一同吐出。
他全身的紧绷终于松弛下来,左膝轻轻一沉,几乎是跟路了一步。
凯尔连忙伸手扶住他。
塔楼门后的土兵与平民见状,逐渐围拢过来。
他们终于相信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人,是莱昂,是他们的少主。
是那个曾离开他们,却在最黑暗的时刻孤身踏血归来的守护者。
他不是某个披着他面孔的复仇幽灵。
他是真实存在的一一他们记忆中那个少年,如今已在火与血中,重归人间。
门口渐渐围上来人,有人看着他,又看着门外那一地的血迹与兽人尸骸,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些都是他杀的?”
“他一个人———杀穿了整座内堡?”
“神啊——””
有人忍不住惊呼,更多的人则只是呆呆地站着,似乎还没能从突如其来的局势逆转中回过神来莱昂没有说话,只是靠着凯尔的手臂,站在塔楼门边,气息缓缓沉浮,眼中残馀的火焰正在熄灭。
那股灼热的意志终于崩解,如潮水退去。
他闭了闭眼,片刻后缓缓睁开,目光掠过塔楼内的人群。
那些熟悉的脸一凯尔一他的发小,自小便跟着他一同玩耍长大,脸上挂着污渍与血痕,正将自己稳稳扶住。
德里克一他曾经的导师,那个教他骑术与剑术的老骑土,此刻正靠在墙边,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眼中却浮现出难以置信与悲喜交织的泪光。
还有那些士兵、村民、老者与孩童——每一双眼晴,都望着他。
他缓缓低头,望向手中那柄灼热至极的剑。
剑尖空垂,再无血珠坠落。
血,已经滴尽了。
他收剑入鞘。
那一刻,风终于吹过。
火光回旋,灰在风中飞舞,如雪,如尘,如过去那段被撕碎的记忆。
莱昂,终于收回目光,迈步走入那扇散开的塔楼大门。
他再没有看那些兽人的户体一眼。
也不再回头看那条血路。
他穿过人群,没有回应任何呼唤,也没有言语。
只是走到德里克身前,缓缓蹲下。
那位老骑士艰难地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容。
“—小子,回来了。”
莱昂点了点头,目光微颤,似有水光浮动,
可他终究没有落泪。
德里克却笑了,脸上的血污掩不住那一丝释然与欣慰。
塔楼内,再无人言语。
火光微颤,剑入鞘声仍在耳边回荡。
如梦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