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哈卡尔要塞内部。
主道上已经挤满了撤退下来的士兵。
破碎的步伐、染血的盔甲、嘶喊与咳嗽混成一片,人群拥挤而嘈杂。
有人扶着伤员跌跌撞撞地前行,有人喘着粗气靠在石壁上止血,还有人在泥地上跪着祈祷,低声念着谁也听不清的词句。
战争的味道弥漫在整条主道上,血、灰、汗水与恐惧混合成压抑至极的空气。
费尔南正站在主道中段的高石台上,身披残破的披风,浑身都是血污。
他带着十几名原禁卫军团的士兵,努力维持秩序。他们曾是王都最骄傲的精锐,现在却同样疲惫不堪。
“快!让重伤者先行转移!”他嘶吼着,“难民随伤员一同撤先从北门撤退,我魔下一百多名重骑兵会先行护送他们撤离。”
接着,他高声喊道:“将剩下的所有火油罐都找来,火油全倒出来,铺在主道前段!”
他目光扫向侧后方的木屋:“去,把能烧的东西都带来!门板、柴火、破布,哪怕是一截帘布都不准浪费!”
几名士兵立刻分头冲去,有人将门砸开拆下门板,有人从空无一人的屋舍中拖出木质家具,有人翻找出几个粗麻口袋带了出来。
所剩无几的火油一罐罐打开,淌在主道前段,慢慢沿着石砖缝隙渗下,在地面汇成黏稠的火线。
破布与末料交织在油面上,形成一道简陋却致命的燃烧陷阱。
身后一名小队长急声询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到底该守哪里?”
“就地列阵!”费尔南毫不尤豫地道,“整顿一下,在主道上列阵,重盾前压,长枪居中,弓弩靠后。剩馀的火油太少了,我们要守到让火势彻底烧起来,阻断兽人的追击。”
他站在风中,汗水和血迹交织在脸上,嗓音嘶哑,神情却异常坚定。
他不停地下达命令,每一个命令都清淅响亮,
那些原本四散的士兵在他的呼喊与指挥下,逐渐归队集列,哪怕疲惫至极,哪怕眼神依旧徨恐。
可他目光的方向,却始终未变。
一那是南面城墙的方向,是莱昂所在的城墙。
那道尚未崩塌的垛口,那名仍然在独守一线的年轻指挥官。
一名满脸尘土的斥候跌跌撞撞奔来,身上还残留着血污。
“费尔南列尉!”他喘息着跪下,“莱昂列尉仍未撤下!他、他带着残兵死守垛口—但已所剩无几,敌潮汹涌,他—”
话未说完,费尔南脸色已然剧变。
他几乎没有尤豫,拔出佩剑,转身大喝。
“所有人立即各就各位!”
他转身扫视那仍未完全归列的队伍,目光灼热如火:“禁卫军团剩馀士兵!随我来!”
“我们去接他回来!”
呼声炸响,尤如火星坠入油缸,令原本尚在喘息的士兵骤然直起身形。
“出击!准备战斗!”副官高喊。
十几名残馀禁卫军团士兵迅速列队,重盾上肩,长枪出列,盔甲震鸣,脚步轰响。
费尔南一步跨下石阶,披风猎猎翻飞。
“莱昂!退下!!你已经完成了任务!”
远处兽人杀潮虽被生生压制,但怒吼仍未止息,更多的野蛮身影正自断垛后聚集。
费尔南咬紧牙关,声音低沉而压抑。
“你再不走,就要死在这儿了。”
莱昂缓了片刻,似乎想说话,却只从喉间咳出一口淤血。
“—还有多少人没撤?”
“全部撤完了!”费尔南直接喊,“你守住了这段缺口,全都走完了!该你了!!”
那一刻,莱昂如泄了力。
他缓缓收剑,动作迟缓得仿佛老人。
“好。”
他低声应了一句,步伐跟跑着朝后方退去。
费尔南连忙伸手将他扶住。
“你真是疯了。”
费尔南咬牙低语。
“我没疯。”莱昂声音微弱,却还带着一丝冷静的清淅,“我只是不想——”士兵们的血白流。”
费尔南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将莱昂半扶半拖地带下城墙,带回主道阵后1
此时,馀下的守军已在副官指挥下完成集结,约五百馀人的残部聚于通往要塞内的主道斜坡上,于坡道之上列阵,拼出最后一道阻隔。
“火油准备好了吗?”费尔南回头,向副官问道。
副官一边擦着脸上的血一边点头:“已经倒完了,点燃物也都布置完了,只等您的命令。”
费尔南没有尤豫。
“点火一—引燃!”
火把飞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明亮弧线,落在坡道下方早已泼洒完毕的陷阱上。
“”的一声,火舌腾起,火焰瞬间舔过泥土、尸骸与碎石,象一头喷涌咆哮的火兽,怒吼着占据了整段信道。
滚滚浓烟逼得人眼无法睁开,灸热气浪在列阵中的士兵脸上拂过,有人下意识后退,却被长枪列阵中的队长按住肩膀。
“站稳。”
莱昂半倚着身旁的石壁,看着那片熊熊燃烧的地带,浑身上下隐隐作痛。
热浪拍面而来,他却感觉体内也有灼火在翻涌,象是某种力量尚未完全散去,仍在血脉中轰鸣震荡。
梦境的馀尚未褪尽,现实的火焰又已席卷而至。
又一次一一又是血与火。
曾经的每一次噩梦,最终都只剩下这两个意象。
始终如影随形的—血与火。
他开口向身旁的费尔南问道:“火油—够吗?”
费尔南脸色难看,声音压得极低:“不够。”
“最多只能烧上一个时辰。”他顿了顿,眼神死死盯着那片火线,语气越发沉重,“如果火势被压下去,兽人迟早会冲上来。”
话音未落,前方火墙尽头忽然传来几声低沉的怒吼,伴随着沉重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几道摇曳的黑影跃出火光边缘一一兽人,身披焦黑兽皮,浑身冒烟,双目血红,竟强忍灼痛,在火势未盛之际,悍然撞入火线!
“列阵!”副官高喊。
“前列重盾举起!第二列持枪准备!”
残军列阵如林,盾牌拍击地面发出一阵闷响。
几名老兵咬紧牙关,手上全是血污与汗水。他们知道,如果这火线一旦崩塌,他们再无退路。
“来了!”有人大吼。
数头浑身焦黑、如同地狱恶魔般的兽人跃过火线,怒吼着扑入阵前。
他们身上还在冒烟,身影扭曲可怖,却带着一往无前的蛮力冲撞而来。
守军毫不尤豫地迎击短兵交接的瞬间,如雷霆炸裂。
三名守军首当其冲,差点被撞飞出去,后排的战友怒吼着冲上来,用盾牌死死顶住,长枪迅速刺出!
“噗——”
枪锋刺穿焦炭般的皮肤,鲜血喷涌,一头兽人仰头咆哮,随即被一脚端下斜坡,在烈火中翻滚,发出骨肉碎裂的声响,最后化作一堆焦黑尸骸。
那味道刺鼻得令人作呕,是烧焦的肉香混杂骨裂的气息,随风而起,刺进每个人的鼻腔与喉咙。
一名年轻弓手站在坡顶,双手紧握弓柄,喉结滚动,看着下方那片扭曲燃烧的火墙,声音微颤地低声喃喃:
“烧起来了—真的烧起来了—”
“不要乱阵!”费尔南厉声道,“只要再顶住一刻,后方伤员和难民就能彻底撤离!”
他看了眼四周,烟尘滚滚、火光映面,每一个人都在竭尽全力扼守这座即将陷落的要塞。
“之后—我们也走。”
他望向莱昂:“带上你,活着走。”
莱昂却只是望着那片烈焰之海,默不作声。
费尔南走近两步,俯下身,直视着他的眼晴。
“你听着,哈卡尔守不住了。”
莱昂微微侧过头:“我知道。”
“不是你知道,而是你必须接受。”费尔南语气前所未有的冷硬,“这是战败,不是退却,不是战略收缩,是彻底的、无法挽回的、迫不得已的失守。”
“城垣崩塌,储备耗尽,援军无望。哈卡尔要塞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莱昂握着长剑的手微微发颤,
费尔南继续道:“但我们并不是所有人都该死在这里。”
“我从王都带来的三百多名禁卫军团精锐骑兵,现存者一百三十六人,大部分都正在护送难民与伤兵从北门出城,按照预定路线绕行西北山道撤往维尔顿城。他们已先行一刻钟,有马车,有粮,有人。”
“而你—”
“你必须跟上。”
莱昂低声道:“我不能。”
费尔南脸色骤变,声音陡然拔高:“你不能?你不能什么?!你是疯了,还是想当个哀号着求死的无畏之人?”
“那些兽人刚才已经冲到火油陷阱前了!”他猛地指向前方燃烧的坡下,“你以为那些火能烧多久?你以为靠那几罐破火油和一堆木柴,就能挡住万人以上的兽人大军?”
‘这是拖延,不是防守!!”
“你若留在这,你死不死是你自己的事一一但你身后的那些人,他们怎么办?”
莱昂抬起头,眸中带着一种压抑的疯狂“那些人已经撤了。”
“他们只是撤出城了,还没有安全到达后方。”
费尔南几乎咬着牙说道:“他们需要护卫,需要向导,也需要一个让他们信得过的名字。”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莱昂没回答。
费尔南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记得你带着哪些人从维斯堡一路逃亡到这里吗?你记得他们吗?”
“那群跟你逃出废墟的维斯领领民那些从沿途村镇被你救下的难民那些你曾发誓要带着他们活下去的部下。”
“那些追随你一路而来的人,那些你要保护的人,仍在流亡的路上。你若死在这一一他们就真的没了希望。”
“他们会再一次变成无主的羊群。甚至连哭着埋葬你尸体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让你被烧焦战场上的风吹成灰烬。”
“那就是你要的结果?”
莱昂嘴角微动,却说不出话他知道自己还没疯,但他心里那团对兽人的恨意,却几乎在最近的每一次战斗中燃烧成火。
他恨他们烧毁了维斯堡,恨他们让父亲的头颅沦为战利品,恨他们践踏了一个家族最后的尊严,将所有的荣耀、土地与亲人一同埋葬在硝烟与灰之下。
他不想退。
他想留在这死战。
但费尔南没有给他选择。
“莱昂,你是维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家族最后的血脉。”费尔南的声音渐低,却更沉,“你更是那些人的最后庇护。”
“你之所以要撤离,不是因为你怕死,而是因为你不能死。”
“只有你活着,维斯家族才有希望延续。只有你活着,才能带着这些人走出这场灭顶之灾。”
莱昂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闭上眼。
半响后,再睁开时,眼神已幽暗如渊。
“—他们走哪条路?”
他的声音极轻,带着一种苦涩的屈服与强迫的冷静。
“西北山道。”费尔南立刻应道,“我们不是一人多马的骑兵,走大道只会被追上。”
“只有绕过西岭废谷,再穿过河谷密林,从西侧绕行,才能避开兽人大军的追击,最后绕至维尔顿城西南侧,到达维尔顿城后才有一线生机。”
“好。”莱昂点头,语气不再迟疑。
他重新站起身,望着坡下那片烈焰之海,
“副官!”费尔南猛然转身,高声下令,“立即整队!全军沿主道向北撤退,各列整序通过斜坡后段,沿北道至北门外汇合一一以莱昂列尉为最高指挥!”
“集中所有剩馀火油罐与木柴于,留五十人负责封锁斜坡,执行殿后任务!”
话音落下,副官迅速奔走调度,命令响起,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再次列队,队伍缓缓激活。
“那你呢?”莱昂低声问。
“我亲自领队殿后!”费尔南不带任何尤疑,“我亲自安排陷阱和最后一轮引燃。你已经拼过命了,现在该换我。”
“你确定?”
“放心,”他笑了笑,“我跑得比你快。”
莱昂嘴角微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随着调令一一传下,几百名残兵重整队形,疲惫之中仍维持着秩序。
他们穿着沉重的盔甲,握紧浸血的兵刃,步履购却没有退却,踏上通往山道的前路。
那是逃亡的路线一一也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哈卡尔之战或许已然落幕。
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揭开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