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顿城北门外,黄昏将临。
日光的馀晖尚未彻底退去,但整个天地已渐渐被沉沉的暮色所笼罩。
灰暗的天色压低在远山之上,山脊线模糊不清,象一块沉重的铅块悬挂在地平在线。
城墙之上,烽火台的烈焰正在缓缓升起,点燃夜色中第一缕光亮。
北门之外的大道早已封闭,石门紧闭,垛墙上此时已聚集了数十人,皆是值守的军官与士兵,面色俱显疲惫,他们的目光全都望着远方。
他们已经守了整整一个白昼,又在这黑夜降临前临时接到指令一一南征军团的援军即将抵达。
而这一切的转机,几乎成了全城最后的希望。
“有没有见到援军?”北门守军的连队长仰头向了望台上的哨兵问道,语气急促。
“还没。”哨兵手扶额角,“斥候说快到了,可这么久——怎么连点人影都没有?”
“天色太暗了,云太厚了而已。”另一个士兵闷声说,“别自己吓自己。”
哨兵手中紧握铜制号角,指节泛白。
他自下午起便被安排在此,手中号角只为等待一个信号一一南征军团援军到达的确认标志。
而在城门之后,维尔顿北岸的各部守军早已整装待命。
托马斯公爵下令后的短短数个时辰内,北岸城防体系被重新集成:
从兵营中抽调出的辅兵们已列阵桥头,补充到各处街口设防。
北门内的主街两侧清理出数十步宽的信道,原为难民所占,此时已尽数迁出。
南面沿岸平地上已然布满整齐堆列的军械,箭筒、剑矛、盾牌等皆已到位,
所有人都在等。
他们等的,是一位王子所率领的大军,是此刻整座城、乃至整个南境唯一可能的转机维尔顿城北门之外,有一条宽阔道路联通更北边的恩特谷,是数十年来联通王国中部与南境最重要的军路之一。
今夜,这条原本沉寂多时的战道,终于再度传来动静。
北风低吟,从远方携来一缕清凉,也裹挟着若有若无的声响,仿佛从夜色深处缓缓浮现。
“你听到了吗?”一人压低声音,耳朵贴向风中。
“听到了。”另一人抬头,眼中闪着光,“是马蹄声。”
下一刻,一声低沉的号角自远方传来一一那并非野蛮粗暴的兽吼号角,而是属于人类军队的号令之音,庄严沉稳,节律清淅,仿佛大地在回应。
风中回荡起越来越近的铁蹄奔行,沉重而整齐,铁甲轻鸣如涛,战鼓的节奏随之渐响,如雷霆前奏。
“是雷纳德殿下的援军来了!”
哨兵神情振奋地高喊道,随即抬起号角,对着灰黄的天幕吹响。
城墙上守军们顿时如释重负。
号音在城头回荡而起,又被一支支号角接力传向后方,贯通整座北岸城区。
维尔顿北门上的烽火台,顿时燃起更旺的火焰,照亮夜空,作为回应的信号。
负责守卫北门的连队长迅速举起火炬,高声喝令:
“所有人注意!准备迎接王子殿下援军!各部列阵,维持信道畅通!不得擅自出列!
不得扰乱秩序!”
一片忙碌之中,有士兵奔下城墙,前往指挥部汇报,维尔顿城北门的铁闸开始缓缓升起,链条摩擦声在夜风中拉得极长。
城墙上的守军们在风中望向前方。
只见那远处的地平线,一道长长的黑线正缓缓逼近,那并非山影,而是一支列阵如林的军队。
旌旗随风,三角、双狮、天鹰、剑盾各式旗帜交织飘扬,禁卫军团和中央军团的纹章密密麻麻,不下数十面,宛如压顶风云而来。
他们步伐不急不缓,却充满压迫力。
最前方,正是南征军团中最精锐的王牌一一披挂整齐的重甲骑士列阵前行,骑枪斜垂,枪尖在地面掠过,如同一排排低悬的利齿。
他们身披王室特铸的金橙板甲,整副甲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旭日初升,盔甲表面铸有赤阳纹章,胸甲与臂铠光辉流转,仿佛附着流动的烈焰。
每人都头戴覆面式重盔,双眼藏在狭长目缝之后,视线锐利而沉静,红色披风自肩膀垂落至马侧,随步而摆,宛若流火。
他们座下的战马同样披复金橙色重甲,马额铸有赤阳面罩,鼻孔喷出炽热白雾,铁蹄踏地如鼓,沉稳而有力。
风声卷动,队伍中央高高举起一面赤阳战旗,猩红旌面之上,黄金铸就的烈阳图案仿佛正在燃烧。
这是王权之火,是巴伦西亚骑士荣光最古老的像征。
无需通报,无需号令,只需一眼,那金光夺目的甲胃与赤阳族旗,便足以证明他们的身份一“那是—”城头上的连队长喃喃,“国立骑士团———
“是他们,没错!”他的副官几乎脱口而出,“连王都的赤阳骑士团都随大军一同南下了!”
赤阳骑士团,巴伦西亚王国的国立骑士团,是所有王国骑士梦以求的荣耀归宿。
其正式成员,实力最低亦自中阶骑士起步,皆为从战火中淬炼而出的精锐之锋。
在理查德三世的亲令下,赤阳骑士团大部分成员都随南征军团出征,现已编入雷纳德王子魔下,成为南征铁流中的最锋利一环,所向披靡,无坚不摧。
在赤阳骑士团的最前列,是一名高大骑士,头盔的面甲被掀起,面容清淅可见,眉目英挺、面容坚毅一一正是王室嫡长子,巴伦西亚王国的第一继承人,雷纳德·温莎殿下。
他穿着王室定制的华丽板甲,肩铠与胸甲镶崁金边,红披风在夜风中翻舞,左手紧握缰绳,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之上。
阳光斜照时,他的剑柄上映出王国双狮徽记的光芒。
当雷纳德骑至维尔顿城北门前,马蹄缓缓收住,将手抬起,身后的整支骑兵纵列便骤然停住。
守军连队长高声喝道,“开门,迎殿下入城!”
“开启大门!”
随着一道沉重的铁轮咯咯作响,维尔顿城北面的主城门开始缓缓激活。
夜风灌入,铁铸闸门轰然升起,厚重门扇缓缓内收,一道通往城内的宽阔信道被彻底打开。
赤阳骑士团在雷纳德王子的带领下率先入城,
火炬下,数百匹战马有序踏入维尔顿街头,铁蹄踏石之声密集如雷。
守军连队长立即快步迎至门前,行军礼高声通报:“维尔顿城北门守军,恭迎王子殿下!
雷纳德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身望了一眼后面陆续进入的赤阳骑士,将视线转向连队长,问道:“托马斯公爵在何处?”
连队长立刻高声回应:“兽人如今已经攻占了南岸城区,公爵大人正在指挥部统筹指挥,请殿下随我前往!”
雷纳德闻言,皱起了眉头,但并未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拨马缓缓向前,身后的赤阳骑士们随行推进。
骑士们保持着整齐的数组,沉默无声,却自带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铁骑的脚步似在宣告:真正的王国之刃,已重新回到这座发发可危的城市。
随着他们的前行,在赤阳骑士团之后,南征军团的其馀各部也陆续通过城门进入了城中。
一支接一支的步兵方阵、弓弩纵队、轻重骑兵路边的火盆与火把照亮了他们的队列,士兵们身披甲胄,手持长矛、盾牌、弓弩,还未走近,就能听见沉重的铁甲碰撞声。
这,才是王国的主力部队,真正训练有素、武器齐全、纪律严明的王室直属精锐。
这一刻,维尔顿城北门的守军终于松开了握紧一整天的武器。
与此同时,北岸城区的两侧街道,一盏盏灯火被依次点燃。
先是几家靠近主道的民宅窗口,再是巷尾的铺户屋檐,接着是远处坊区昏暗的角落。
火光自街道两侧如星星之火般蔓延开来,点亮了这座饱受恐惧与黑暗折磨多日的城市。
原本紧闭的门扉缓缓推开,惶惧多日的平民们小心地探出头颅。
他们的眼神戒备而迟疑,仿佛尚未确信这是否是梦境的一部分直到他们看见那一列列铠甲亮的士兵,自北门而入,如钢铁洪流般缓缓穿行在清空的主街上。
沉重铁靴踏地的节奏宛如战鼓,披风翻卷,长枪与战旗在火光中映出一片金铁交错的轮廓。
一名小男孩攀着窗框,高高举起双臂,忍不住高喊:
“援军来了!我们有救了!”
他的声音穿过夜风,唤醒了更多房屋中的沉寂。
有老妇人颤巍巍跪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双手合十,颤声祷告,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面颊流下,口中不停呢喃着古老圣言,如感谢神的怜悯。
也有人悄然登上屋顶,将积攒多日的油脂倒入火盆,引燃了橘黄炽烈的光焰,为这些行军入城的战士照亮前路。
火焰照在他们甲胃之上,反射出金属的光辉,在夜幕下仿佛一条光铸之河横贯城区。
在这一刻,城市仿佛从亡者的沉默中苏醒过来,那些本已习惯哭声、祈祷与绝望的街巷,在战鼓与铁蹄之中,再次泛起了久违的希望。
雷纳德的目光自街道两侧扫过一一夜色虽已临近,但火把将主街照得如昼,映出一张张疲惫而憔瘁的面孔。
那些是守军与难民混杂的影子士兵们神情疲惫至极,盔甲上血迹斑斑,有人扶着墙喘息,有人干脆席地而坐,眼神空洞而茫然。
他们的盔甲东拼西凑,有的甚至连皮甲都没有,只是一身粗布衣,手中长矛的矛尖甚至都是残缺的。
仿佛只要能拿得动武器,就仍属战士。
雷纳德一眼便看出,这些所谓的守军,早已不具正规建制之形,勉强凝聚,只靠那一口尚未熄灭的意志。
而那些平民,更是触目惊心。
有人拄着木杖站在路边,瘦削得仿佛风都能吹倒。
有人怀中紧紧抱着强裸中的婴儿,眼神呆滞。
雷纳德的目光略微收紧。
他看见他们的眼晴一一无一不带着一种灼人的渴望,那是溺水者望见木筏的本能。
这些目光,刺得他几乎不敢与之对视。
可雷纳德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策马穿行在沉默的人群与火光之间,沿着早已清空的主道一路前行,直到北岸主街尽头的临时指挥部前。
这座石屋,此刻仍保持着战时的肃穆。
门前火炬烈焰翻滚,炽光映在石壁与甲胄上,两列卫兵肃然而立,见王子驰至,齐齐单膝跪地,右拳抵胸,低首致敬。
托马斯公爵已候立于阶前,披风在夜风中猎猎而动。
“殿下。”他微躬身,语调低沉肃然,“维尔顿上下,已久候殿下驾临。”
雷纳德翻身下马,卸下头盔,金发披散在肩,脸上尽是一路风尘,但神情仍然坚毅。
他上前一步,伸手与公爵短暂一握,开口道:“我来迟了。”
“殿下来得恰好。”托马斯顿了顿,望着他补了一句,“我们还能撑住。”
雷纳德点头,不再多言,长靴踏上石阶,大步走进城政厅。
门后火光通明,将厅内的战图、军旗与盔甲映得斑烂而肃杀场新的军议,即将展开。
与此同时,维尔顿北岸各处岗哨已火速接令,钟楼长鸣传遍街市,一道道军令自指挥厅飞出,传令兵奔走于街角与城道之间城内各处岗哨迅速接令,南征军团的第一批援军随即展开夜间部署。
南征军团的第一批援军,一万多人自北门鱼贯而入,队列整肃,甲光如流,号角声与号令声交错回荡。
城内所有道路让出信道,北岸主街彻夜不息。
不待他们卸甲休整,便依照军令迅速分出兵力到前线增援,迅速展开布防。
一支先入城的三千人的重步兵团,被分为三支整编的千人营队,由原守军馀部引路,
分别赶往三座联通南北两岸的大桥。
士兵们在桥头列阵成墙,长枪林立,盾牌筑起防线,弩车沿桥背架设,桥面布置木障与铁钉,严防兽人夜袭突进。
桥侧街角设斥候哨点,轮番换岗通宵不息,火盆与灯盏于桥头高台燃起,照彻夜色。
每座大桥北端都设有传令点与小型指挥台,由驻守军官统筹调度,保持与后方指挥部的密切连络。
其馀援军亦未停歇,部分士兵被调往各街区防线薄弱之处补位,还有些则前往驻地先行修整,等待第二日清晨有序接替负责夜晚守备的士兵,并为向南岸兽人发起反攻做准备。
之前的旧防线迅速被修整,疲惫的守军残部终于可以退下来,被重新整编归队,一夜之间,维尔顿城北岸城区的城防焕然一新。
号鼓不歇,军旗重展。
北岸虽满是创痕,却不再如昨日那般疲空虚。
防线已然重筑,兽人再欲北渡,唯有血战可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