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西缘的兽人营地,一如过去几日般被血火与怒吼填满。
但不同于初战时的狂热与鼓噪,如今营地内气氛已明显沉重。焦躁、疲惫与压抑在空气中蔓延,如硝烟难以散去。
火势终于在灰烬中熄灭,炭木焦黑,化为脆裂的碎屑堆栈在斜坡与谷底的乱石之间,
残馀的兽人尸体浸泡在半凝固的血浆中,血水沿着山坡沟渠缓缓渗入谷地,留下一道道深褐印痕。
莫尔巴斯站在一处的岩石上,俯视整片战场。
他一动不动,象一尊沉默的青铜雕像,双眼紧盯着那已被火焰吞噬过无数次的山谷,
沉默许久未语。
风从崖上吹来,裹着浓烈的焦臭与血腥,混着干裂兽皮的灼烧味,呛得人几欲作呕。
可莫尔巴斯没有皱眉。
一名兽人战士跪下俯首道:“族首,谷底已有可通行之径一但谷底道路很窄,焦炭堆积严重,尚需清理。”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缓缓迈步,沿着岩道向谷底走去。
残阳已然落下,焦地灰暗如铁。
他步履沉重地穿行在烧焦的滚木与熔化的勾矛之间,每走几步,便踢到焦烂的残肢。
某些地方的土层都被灼烧成脆裂的黑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在一具已辨不出面容的破障者尸体前停下。
这名兽人仰躺在焦炭堆中,胸膛塌陷,右臂上还握着一截残破的战斧,显然死前仍在试图清除路障。
“他们—没再点火了。”身旁跟着的酋长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眼中燃着怒焰,“不敢点了?还是,点不起了?”
莫尔巴斯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上方的山涯边缘。
他静静注视良久,才缓缓开口:
“他们用了所有的木料去挡前几日的进攻。甚至连山涯上为数不多的树都被砍光了。
“那说明什么?”另一个兽人酋长用斧柄敲着石地,嗓音压不住躁动,“说明他们撑不久了。再攻一次,只要再冲上去一段,整条防线都会塌。”
莫尔巴斯不语。
他没有急着回应这些请战之言,也没有发号施令,只是缓缓转身。
脚下焦炭与碎尸混杂的土地仍在冒着微弱热气,踩下去会发出呲呲作响的细声。
他弯腰,从一具焦黑的战士尸体身旁拾起一截断矛,指尖微动,那焦炭表面即刻崩裂剥落。
他用力折断那截矛,断面焦黑而干脆。
那是经火彻底焚烧过的痕迹,不可能留作备用。
“滚木用尽了,火油罐也已经没再出现。”他低声道,“昨天那一轮火攻,是他们最后的储备了。”
“你确定?”酋长不甘心地追问,“那万一—”
“他们若还有滚木,现在就该用来震慑我们。”
莫尔巴斯语气如铁,不容置疑。
“不能再拖了。”
“我们已经被这该死的山谷拦住整整三天了,再这么下去,我们的战士都要饿死在这里了。”
“他们不敢攻下山来,也不再射箭了。”
“现在一是他们虚张声势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上方山涯的轮廓:“但这虚,挡不住我们的大军。”
他转身,面向身后的几位酋长,冷静下令:
“停止山坡进攻。”
“召集破障小队与清障者,清理谷底信道。”
“天亮之前,我要能大军踏过这条谷路。”
酋长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你说—不打山了?”有个年老的酋长低声确认。
“那高地不重要了?”另一个愕然地问道,“那可是他们的据点。”
“我们根本就不是为了来争这一块山顶的。”莫尔巴斯语气平静如山,“我们是来打穿这条路的。”
“现在他们滚木、火油与箭矢已经耗尽,无力再封谷—我们便直穿过去。”
他语气低沉,却字字如锤落石。
“斥候,立即前出,巡查谷底边沿。”
“挑选三百强壮战士组成清障队,前后接力,把尸体、焦木、碎石全部搬空。”
“信道要能让后方的战士与座狼通行,连辎重车也能拖过去。”
“天亮之前要开出一条大路。”他望向前方焦黑一片的谷道,“烧过的也能走一只要足够通畅。”
酋长们虽有迟疑,但无人再反对。
他们看得出,这场攻山的战斗已陷僵局,而敌人却不敢主动出击。
莫尔巴斯盯着山涯之上,冷声道:
“你们守得住山。”
“那好。”
“但你们一守得住谷后的平地吗?”
山风愈冷,火光早已散尽,唯有焦木与残尸仍在馀温中冒烟。
谷底仿佛一口被烈焰灼过的溶炉,如今只馀遍地焦骨与漆黑泥浆,踩踏之下黏滑难行,浓烈的烧肉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但清障部队已集结。
他们不是普通兽人,而是从主军中挑出的沸血战士一身披兽皮短甲,腰缠湿麻布,
背负战斧与勾矛,胸膛裸露在夜风中,结实的肌肉月光下泛出青黑色的纹理。
他们静默排成三列,在莫尔巴斯的命令下,沿谷底缓缓进入,踏入这片焦土战场。
谷中仍有不少焦尸未移,断骨横陈,许多还是前一夜被卷入火中的兽人尸骸。
清障队并未回避,直接将尸体从谷道中心拖出,堆至两侧,再以勾矛撬开滚木残段,
斩断残馀路障,将谷道上每一处阻碍一寸寸扫平。
“后段!横尸堆起太高,派两人去搬卸,快些!”
“路障扔那边!别防碍中路!”
“用勾开那几块焦木,往崖壁一侧堆起!”
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谷底此起彼伏,却并不喧哗。
他们的身影如一群在焦土上爬行的野兽,逐寸将这片尸骸之谷开辟成道路。
崖上,莱昂静静望着谷底的动静。
他一言不发,站在望岩之上,盯着那片被夜色吞噬的焦地。
谷底的火焰没有再起,山坡下也未再出现敌军攻山的梯队。
但他知道,这不是敌人放弃了。
那是另一个计划的起点。
“他们在清理谷道。”卡尔站在他身边,声音沙哑,“他们打算放弃攻崖,直接穿谷了。”
莱昂点头,目光未移。
“昨晚我们的火油罐和滚木储备已经用尽了。他们看出了端倪。”
“那—要不要发动一次拦截?”
卡尔握紧剑柄,眼中仍有血战未歇后的戾气。
“不能。”莱昂低声道,“谷底焦黑易滑,火场未凉,敌人戒备也高。我们一动,就会被他们锁定。没有火油,没有滚木,我们无法阻止整支大军的推进。”
他语调冰冷。
“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他转身,看向身后一整片正在休整的阵地。
断箭被收集回桶,几名老兵蹲在木架旁试图修复弩机,弓伤员靠在山石边包扎,还有人在低声祷告。
他们都知道谷底发生了什么。
也都知道,敌人将不再爬坡,而是直接从谷口直接穿过而来。
“敌人以为我们耗尽滚木,耗尽火油,也许他们猜对了。”莱昂低声说。
“但他们也该怕—怕我们还有一罐没扔、还有一堆石头没推。”
“我们不动,就让他们自己疑心。”
他看向谷口方向,眼神如寒冰。
“只要他们在谷底推进时心有迟疑,让他们只敢分批推进,多多少少也还能迟滞一会儿他们。”
晨雾未散,焦谷之中传来沉闷的吆喝与金属碰击声。
裂喉氏族的大军开始动了。
那不是前夜那种试探性的山坡攻阵,也不是破障者清道的焦黑作业,而是整个主军的大规模集结。
兽人的号角由低沉而嘶哑的节奏变为缓慢而连贯的咆哮,似乎是一头蛰伏已久的巨兽正从山谷中缓缓醒来。
莫尔巴斯走上谷口处的巨岩平台,披着兽皮披风,手执战斧,面无表情地俯视脚下。
清障队已将谷道清理至贯通,仅残留些零星馀热与焦木碎片,足以容纳连排战士与座狼并行通过。
“派三百人先行试探。”他冷声下令。
斥候将令传下,三百名战士踏步前行,手持斧盾,队形整齐,踏入谷底中央主路。
他们每一步都发出沉闷回响,靴底碾过焦骨时,有轻微碎裂声从岩缝深处传来。
随后,沸血战士、狼骑兵、辎重车、赤裸上身的沸血战士一列列、一队队,列于谷前。
他们如洪水蓄势,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沿着这条焦路贯穿山谷。
就在此时,一名兽人战士快步奔来,跪地俯首道:
“族首,崖上敌军未作拦阻,仅有少量弓箭骚扰,似是已经没有火油罐和滚木了。”
莫尔巴斯抬眼望去,原本烈焰翻滚、箭雨遮天的山涯,此刻果然静默无声。
他目光微敛,沉声道:
“他们不会的油和箭已经用尽了。”
“所以—让他们看。”
他转身对众酋长道:“让全军都从谷道通过,让山涯上的人类看见。”
“看见我们烧着焦尸穿过他们的陷阱,看见我们没被烈火击溃。”
“让他们知道一他们所谓的胜利,不过是让我们走得慢了一点。”
风从焦谷中升起,卷着浓烈的血腥与灰尘,吹上崖顶,掠过那一道道尚未重置的残缺防线。
令旗飞起,战鼓缓鸣。
裂喉氏族主军,终于开始通过谷道。
谷中大军仍在推进。
烈焰焚烧过的地面被一只只兽蹄与狼爪踏出新痕,谷底回荡着沉重的脚步声与兵刃的摩擦,座狼频频回头,鼻翼颤动,仿佛仍能闻到死亡的味道。
前方步兵已穿过谷底前段,大军在其后绵延推进,战鼓间歇敲响,一层层推进刺入灰谷深处。
高处人类的沉默成了一种压迫。
对每一名走入谷底的兽人而言,那些站在山涯边缘、披甲持弓、却一动不动的人类士兵,远比倾斜而下的箭雨更令人不安。
他们不知道那座山上的人类是否已油尽箭竭,也不知道,那些眼神冰冷、满身焦灰的士兵,是否正准备再一次放出噬人的烈焰。
所以他们脚步更慢、队列更密、呼吸更重。
但他们仍在走。
一步步,逼近那片谷后的开阔地带。
逼近,下一场等待已久的迎敌之战。
裂喉氏族的大军如黑潮穿过焦谷,沿着清理出的信道缓缓爬升,最终抵达谷口尽头。
那是一道天然的峡口一不高、不陡,却狭窄至极,
仅容四人并肩。
谷口之上,两道岩壁对峙如门,一旦穿越,便不再是逼仄山道,而是潦阔平原。
晨光就在这里透下第一缕真正的亮色。
不象谷中阴冷潮湿,这里风更大,空气更澄净,能听见远处草木轻响,雾气翻腾,一层白纱正从平原彼端缓缓弥漫而来,遮掩了地平线下的一切。
“停步。”莫尔巴斯举手下令,站在峡口前方最高处的一块岩台上,凝视前方那尚未看清轮廓的平原。
斥候已奔了出去,座狼踏着晨露一路狂奔,朝雾下探查。
他们要确定前方是否空旷,是否能在此顺利展开整个主军数组。
兽人大军停止脚步,战士们如山般列于峡口两侧,肩膀贴肩膀,斧盾交叉。
沸血战士则散布在主道两翼,分组守望,座狼骑兵低伏戒备,双眼在薄雾中闪铄如刀锋。
人类的高地仍在背后,谷口变成了一条生死分界线。
他们已经越过了那片燃烧的谷地,身后是焦炭与尸堆,而前方,是未知的平原与战场莫尔巴斯眯起眼。
他的视线穿过薄雾,试图分辨出远方地形的轮廓,但那团弥漫的白雾在日升前的晨风中翻腾流转,将整个世界都罩入一片冷寂。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自远方疾奔而返,座狼低吼一声,爪下泥草飞溅,带起一串弧形尘线。
“前方有敌人!”斥候尚未停稳便高声回报,“有人类的军阵!整列步兵阵线,盾墙齐整!”
话音一出,兽人酋长们齐齐动容。
“人类的军队?”一名酋长低声咬牙,“他们竟—这么快?”
莫尔巴斯眼神猛然一凛,沉声喝道:
“有多少?!”
“看不全,雾太重。”斥候喘息,“但已整齐布阵于平原之上,两翼延展,号角未响,似在等待!”
他话未说完,远方雾中便传来一阵低沉若雷的轰鸣一那是长矛撞击盾牌的声音。
一次、又一次,节奏缓慢而整齐,如天边的鼓声在远远回荡。
莫尔巴斯站在岩台之上,望向前方迷雾深处,那一层沉默的战意宛如山岳压来。
风卷雾开一线,在白色翻滚的缝隙间,隐隐能见那一排排黑色长枪、沉沉盾阵后,一道深蓝底纹的战旗高高升起,随风猎猎。
巴伦西亚王国最强主力军团,北境军团一终于现身。
与此同时,山涯之上,莱昂也看见了这一切。
他仍未卸甲,手扶崖缘望向远方。
谷外平原彼端一雾中隐现的北境军团,宛如一道冰冷的墙,等侯着兽人大军撞上。
“他们—撞上了。”他低声喃喃道。
阳光终在山顶投下第一道斜影,拉出漫长轮廓,穿过高地的战旗,掠过谷中尸骨,也照在那片正聚拢着杀意的远方战阵之上。
崖上、谷中、谷外,三重战线,终于在黎明交会。
一场新的,真正的大战,即将揭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