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洒进石砌讲厅,高窗上垂落的慢布轻轻摆动,一如席间那些尚未言明的暗流。
今日是莱昂授课的第二堂,也是最受关注的一堂。
他不只是一位年轻的子爵、战功赫赫的军团长,更是一位让无数人感到“意外”的存在一一他既非上层贵族嫡子,也未在军事学院修满正统课程,却带着鲜血与户骨堆出的荣耀踏入这座讲堂。
今日的他,照例没有穿礼服,只是一件焰纹披风与简洁军袍,独自一人,带着那把沉黑剑鞘的长剑,悄然踏入众人目光之中。
台下三百馀学员,坐于阶梯长席。第一堂讲座后,议论纷纷,有敬佩、有质疑、有揣测。
而此刻,在他登台的一瞬,所有声音都沉了下去。
莱昂望向他们,在每一张脸上都迅速扫过一一年轻、干净、紧张,或许尚不懂自己即将面对的战争会是什么样子。
“今天,我们讲双刃谷之战。”
他的声音清淅冷峻,如同士兵列队时那一记军靴踏地的回响。
莱昂伸手展开一幅手绘地图,铺在桌面,由讲厅的炼金法阵投影放大。
地图略显粗糙,却将地形起伏、树线走势、伏击节点一一标出。
“这里是双刃谷。”
他用点出峡谷的位置,文顺着两侧山脊勾勒出。
“狭窄、徒峭、密林环绕,只有一条通路。”
莱昂回身望向众人。
“谷底前半段毫无异样,后半段则布满了绊索、路障与陷坑,山顶有我们提前准备好的火油罐与滚木落石,一旦敌人进入,则可以投掷火油罐封其后路,再以滚木、落石和箭雨进行打击,使其进退不得。”
“但想要完成伏击,首先一一得诱敌深入,让敌人自愿走进缺省好的陷阱中来。”
一批实战经验不足但充满敬意的学员,面色发红、呼吸急促,仿佛能从他简略的图标中看到真实血战。
另一批出身贵族、接受传统军事教育的学员与个别教官,则悄然交头接耳,眉头微。
但还未等他讲解完,一道声音再次打断了节奏。
“听闻在上一次讲座中,阁下曾说用了民兵?”
莱昂抬起头。
发问者身着华贵衣袍,正是战术教研部的阿奎斯子爵。
此人素以舌锋毒辣而闻名,在场不少学员早已私下赌他会“开火”。
莱昂看向他,眉梢未动:“是的。”
阿奎斯子爵似乎抓住了破绽,猛地直起身,“你把民兵扔进与兽人作战的战场?他们没有受过训练、没有完整武备,也没有协同经验!你是怎么指望他们和兽人作战的?”
“我没有指望他们能在正面顶住兽人。”莱昂语气依旧平静。
“那你就是把他们当炮灰!”阿奎斯子爵声音陡然拔高,“你让他们去送死,只为了让你在讲堂上多讲一个‘农夫也能杀兽人’的感人故事?”
席间哗然,许多学员也微有动容,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
莱昂神情未变,缓缓将手收回,站直。
“那你说,什么才不是炮灰?”他问。
阿奎斯子爵愣了愣。
莱昂继续道:
“在战线崩溃时,被留下断后者是不是炮灰?”
“在物资短缺时,被优先裁撤者是不是炮灰?”
“当命令下达,每个士兵必须死守时,那些知道自己守不住的人,是不是炮灰?”
他顿了顿。
“他们不是经历过严苛训练的王国军人。他们是庄稼汉,是铁匠的儿子,是整日在厨房里刹肉的学徒。但他们在面对兽人时,没一个逃。”
讲堂陷入一阵死寂。
莱昂收回手指,低声道:“他们不是我挑选出来送死的工具。他们是和我一起活下来的士兵。
几个出身边境的学员神情已微微发红,
阿奎斯子爵冷哼一声:“感人至深,但战争不是靠感情赢的。你是要训练一支军队,而不是让讲堂变成哀悼会。”
莱昂抬头看他,语气不带怒:
“我知道。所以他们只守在最安全的位置,不接主攻,不冲锋。我只用他们拦住撤退的兽人,
而不是用作正面突击。”
他语气微紧:“他们只是挡了一下。而这一下,就能让我们的伏兵来得及砍下敌人的头颅。”
讲堂中有人咽了口唾沫,似乎联想到那一幕。
阿奎斯子爵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轻轻敲着座椅扶手。
他看起来不耐烦了,但还未结束。
讲堂内安静了片刻。
阿奎斯子爵的身体重新前倾,目光冷峻。
“就算你调动了所有人,安排了伏击,也不代表这场仗就是聪明的选择。”他开口,声音中带着久未平息的质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敌军根本不上当呢?”
“敢问阁下敌人有多少人?阁下魔下又有多少人?”
“那场伏击战,我魔下士兵约有三千多人。”莱昂语气依旧平静,“敌人则是一支人数过万的兽人主力大军”
“你用三千人,去堵一万兽人?”阿奎斯子爵笑一声,“听起来很英勇,但恕我直言,阁下。这不象一场伏击,更象是一场你用魔下士兵性命设下的豪赌。”
“如果他们在谷口停下脚步,或者发现了你的伏兵,那你布下的一切都白费了。而你自己,会成为那个被包围的人。”
莱昂望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诱敌深入,从来都是最危险的博弈。”阿奎斯子爵继续说道,“你赌敌人会追,你赌他们会走你预想的路线,你甚至赌他们疲惫、饥饿、焦躁到失去警觉一一一连串假设组成的战术链条,就象是把军队命运绑在般子上。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这不叫战术判断,这叫赌博。”
他环视周围,“诱敌战术固然高明,但本质是一场赌博。若失败,数千将士都将为你陪葬。”
台下学员神情微动,不少人微微转头望向阿奎斯子爵。
确实,有不少听众心中都曾闪过这点一一诱敌之术,若敌人不上当,伏兵反成死局。
莱昂到底凭什么敢赌?
听到这里,莱昂终于开口。
“你说得没错。”他说道,“诱敌之术,若敌不进,则陷全军于困境。”
他望向那些地图、木桩、箭头标记,又望向那群在笔记上不断书写的学员们。
“所以我们等了三天。”
“在伏击前,我的部队从未正面接敌。我派出骑兵部队不断扰敌,不断后撤,把每一个补给点烧成灰,把每一处水源污染。我们让他们一宿一宿地睡在雨里,把他们的怒火煮成沸水。”
“他们不是上当了。”他眼神锐利,“他们是被逼疯了。”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地图,“三十里山路,他们追了三天,却连一场象样的交战都没有一一他们不再考虑陷阱,只想着抓住我们的尾巴,然后撕碎。”
一名沉默的学员小声问道:“但他们终究还是在进谷前驻足了对吧?我听说他们确实在谷口尤豫过。”
“是的。”莱昂承认,“他们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可惜他们已经太累、太急、太愤怒。”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他们还需要与时间赛跑。”
“所以我才敢赌。”莱昂平静道,“不是因为我相信敌人愚蠢,而是因为我相信,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阿奎斯子爵仍不放弃:“但你明明有其他的选择。你可以据守要道,你可以设伏林口,你可以边打边撤,拖到援军到来为止。为何偏要将整支队伍引上山涯去做孤注一掷的伏击?”
“因为他们来得太快了。”莱昂回道,“若我们据守林口,他们就会在两日内绕过林泽,穿过双刃谷,踏足王国腹地。”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地图上城镇与农庄密集的标注上。
“那儿没有防线,没有重兵,没有天然阻隔。”
“而我的目的,是阻敌于西境之内。”
他语气愈发平稳,却让人不自觉摒息,“不是为了保存兵力,不是为了等待援军,不是为了讲堂上可以复盘的胜利一一是为了让他们进攻的步伐只能被迟滞在这里。”
他直视前方,无惧阿奎斯子爵的凝视,“哪怕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将沾满我军的鲜血。”
讲堂之内,许多原本保持中立的学员脸上浮现复杂神色。
他们看到了一个不讲胜负的战略一一一个以牺牲为代价,只求阻止敌人深入的命令式扶择。
阿奎斯子爵这一次没有立刻反驳。
他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那幅满是标注的地图上。
良久,他才抬头,声音低了一分,却更锐利。
“既然你早就计划牺牲,既然你布下陷阱,只为一击必杀,那我只想知道一一你凭什么相信,
援军会在你军粮水耗尽、彻底失败之前抵达?”
莱昂回望他,目光如夜里的焰火。
“我不相信。”
他语气冷静,却象在回答一句审判。
“我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到,也没人能保证他们一定会来。我没有传令鸽,没有信使,也没有号角声能穿越林海雪原。”
“我只是知道,我们这一支军队若不堵住这道谷口一一如果让这一万头野兽走出双刃谷,他们下一站会是毫无防备的王国腹地。”
他缓了一拍,语调沉重:
“那里有女人,有孩子,还有走不动的老人。他们没有盔甲,没有利剑,甚至没有逃的路。我们这三千人若死,只是一场战败。可若让兽人从这里穿过,等待王国的,将是腹地焚毁,是数以万计的王国子民在睡梦中被劈成血肉。”
讲厅内寂静下来。
莱昂缓声道:“所以,我们可以死。”
他抬头直视阿奎斯子爵,眼神如刃。
“但兽人一一决不能通过。”
一名学员无声低头。
他曾是南境之人,家乡在战争中一夜被兽人摧毁,他听过不少活人被拖走的传言。
阿奎斯子爵的神情一滞,目光有些闪躲,张了张口,却终究无言,只默然坐回原位。
他终于闭口了。
莱昂并没有追击,只是静静站在讲台中央。
“我们继续。”
他将另一层绘卷在桌上摊开,那是双刃谷北崖的战术布设图。
他没有多馀赘述,只用手指从谷口扫到谷腹,简洁道:“我率军在北崖驻守,封口以滚石与火油阻断,谷底后半段设绊索、陷坑,斜坡上方设射击点,左右配置巡哨队,两翼伏兵均持长枪、凭借地势与路障,以便阻杀想上山的兽人。”
他一边说,一边将一枚枚小木片摆放在地图上,按比例还原当日部署。
讲堂中响起笔尖划过纸面的声,许多学员已开始记录,目光凝神,有的甚至身体前倾,以便更清淅看清每一个战术节点。
突然,一名坐在前排的贵族学员尤豫着举手,语气略显迟疑地问道:“军团长阁下—我想请问一个地形问题。”
“请讲。”
“既然双刃谷是夹击之地,两面山涯皆可布伏,为何只布设一翼?若伏兵能同时从两翼攻击,
或可更快歼敌。”
话音刚落,阿奎斯子爵仿佛重新抓住了机会,冷笑一声接过话头:
“不错,我正想问这个。”他站起身来,重新挺直了腰背,“你布下陷阱,又有时间调动,为何只占据谷北山涯?明知敌人已被诱入谷中,为何不用两翼夹击之策,而是只守一面?”
“这是战术上的懒惰,也是部署上的漏洞。”他冷声道,“从军事学院的标准战例看,这种部署,是失败之作。”
这次,莱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负双手,走至讲台前沿。
他没有看阿奎斯,而是望向一幅粗糙的地形沙盘。
那是由木板、石屑与泥块搭建的小模型,一边是北崖斜线布阵,一边是南崖空白无兵。
他俯身,轻轻将一块小石子摆在南崖之上,又将其拿起,放回原位。
然后,他开口。
“你们都知道这两个山涯都很徒峭。你们在地图上看到的,是海拔与坡度一一但你们没见过的是,南崖下方,是一整片滑坡带。”
他转头扫过众人,神色平静。
“在双刃谷设伏前,我曾亲自带斥候绕南崖而行。两处山涯皆有落脚平台,但南侧整段山体长年泥石流活跃,地面极不稳定,无法部署重兵,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构筑稳定的滚木陷阱或防线。”
“若强行布兵,不仅无法形成有效打击,一旦雨后地滑,整支分队甚至有山涯崩落之虞。”
他抬起头,声音沉着。
“我不是没试过,而是试过了,才选择放弃。”
阿奎斯子爵微惬:“你可以再调兵、再改地形一一哪怕只部署些许弓兵,在两翼夹击下,杀伤率都可能翻倍!”
“你以为我不想吗?”莱昂反问,语气一顿一顿地压了下来,“你以为我手中有多少人?有多少绳索?多少弓弩?多少时间?”
他摊开手掌:“我手中只有三千多名士兵,而敌人是一万多头兽人。”
他眼神如铁,“如果我按你所说,将人力分散两翼,每一侧只有一千馀人。你要他们守哪儿?
落石区?斜坡林?崖口凹陷?他们能架几张弓?能挡住多少兽人的猛攻?”
他走向沙盘,一只手指在北崖的模型上:
“我将所有的滚木、落石、火油罐与陷阱,全数集中在北崖。因为这是唯一能建成完整工事的地段。”
“谷口的火油信道封死之后,兽人就只能在这个斜坡上硬冲。而我,只需守住这一处防线。”
“这是我不守南崖的理由。”
“不是畏战,不是偷懒,是因为我们没有多馀的命去赌另一侧的失败。”
讲堂内鸦雀无声。
甚至连反对者都开始默默低头。
莱昂却没有停下。
“还有。”他望向地图边缘,“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谷南的山涯与北崖并不相通。”
他抬手一指,两翼之间是悬崖断面。没有桥,没有踏板,甚至连路径都不存在。
“即使我强行部署两侧,指挥也将被完全切割。我不能在山顶飞鸽传书,也不能喊话协调战术。我无法从南翼增援北翼,一旦兽人集中突击任一侧,另一翼便彻底失效。”
他再看向众人:
“而只守一侧—一我们所有人都能看到敌人在哪里,我们所有人都能朝着同一个方向战斗。”
“我们站在同一个战壕里,听同一声号角,燃同一桶火油,看同一片谷口在燃烧。”
他轻声道:“这才是我只选择防守一侧山涯的原因。”
话音落地,整个讲堂如山谷静寂。
许久之后,一位老讲师缓缓开口:
“你做出单翼部署,是因为你太清楚你自己手里有多少东西,能做多少事。”
莱昂点头:“我没有做最完美的布局,我只是用我所拥有的一切,打出一场能赢的仗。”
所有人望着讲台上那个年轻却冷峻的军官。
他没有昂首挺胸,也没有宣扬胜利的得意神情。
他的眼神淡漠,嗓音依旧平稳。
“这场战斗我们赢了。”他轻声说。
“我们成功阻击了这支兽人大军三日有馀,并且杀死了不计其数的兽人。”
“可你们知道我们最后剩下多少人吗?”
莱昂望向座席最前一排,那是一名年纪最轻的女学员,握笔的指节泛白,望着他证然摇头。
-即使算上伤员,也只剩下了一千多人。”
“从三千多人,到一千多人。”
“胜了么?”
他自问。
无人能答。
“胜了。”
“但你们若要记住今可的一课,不是记住怎么布陷、怎么诱敌,而是一一他转身走回讲台,一字一顿道:
“当你成为指挥世,真正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时候,你不再是判断对错的人,你是决定谁死、谁活的人。”
“你每一个决定,每一个调兵、放弃、选授,背后都是数百上千条人命的代价。”
“而番时候一一”
他顿了顿,目光转变那条挂在讲台后的王国战旗,“即使是在知道没人能救你、知道你会输、会死的那一刻,你也不得不往前走。”
“因为那不只是你的命,还有你身后那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人的命。”
教室里坐着的学仞们没番发出任何声响。
番人紧了笔,番人悄然低头,番人看着沙盘出神,仿佛仍能看到谷中燃π的火光妹此下的石块。
阿奎斯子爵仍坐在原位,却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的目光始终避开莱昂,再不敢抬眼相迎。
良久,老院长卢道夫在座中起身。
“各位。”他声音人老却清淅,“今公讲堂,至此结束。”
“莱昂阁下所讲,不只是战例。”他看变众人,“这是一次,用胜负换来的真实。”
“所番学术、所番理论,最终都要回到现实。而现实一一远比黑板更复杂,比战图更残酷。”
“你们会在未来走上战场。”
“番人会在高地上,看千军交锋;番人会在军帐中画战图,收情报。”
“但无论你走上哪一步,今的这一课一一请你们永远记得。”
讲堂内,登体学仞肃然起立,齐声行礼。
莱昂静静站在讲台上,目光掠过那一道道挺直的身影,沉默片刻,才微微点头致意,随即转身离开。
他踏下石阶,背影在洒入的公光中缓缓拉长,步伐沉稳,妹那些年轻的面孔一一擦肩而过。
他们没有说话,却自发让出一条笔直的信道,无一人迟疑。
直到他走出最后一排座席,推开大门,风声从门外卷入。
一一讲堂论战,至此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