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缓缓闭上双眼,睫毛在火光中轻颤,象是某种沉重的情绪正从眼底聚拢、翻腾,却被他生生压制在胸腔深处。
他又缓缓睁开眼,眸光冷得象是结霜的寒铁。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无法忽视的冰冷:
莱昂顿了顿,喉头轻轻一动,眼神却愈发坚定。
“他就是率军洗劫斯卡里茨,杀害我父亲的凶手。”
万尼克猝然转头,猛地看向他,眼神中骤然泛起震动,
他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将手指紧成拳。
火堆边空气仿佛凝固,连跳动的火焰都慢了半拍。
古德温听懂了这句话的重量,惬在那里,他的嘴微张着,却象是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莱昂缓缓站起,身躯在火光中拉出一道笔直的剪影。
他转身面向林道尽头的黑暗,肩上的披风被山风卷起,轻轻鼓荡,如苍鹰振翅前一瞬的静伏。
那种无声的肃杀,让篝火周围的空气更显沉重。
营地一时死寂无声,唯有远处医师翻找绷带时碰撞草囊的沙沙声,与杰士卡喘息声一齐交织在夜色里。
古德温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神情愈发沉重。
他的肩膀微微一垂,他的话不仅揭开了莱昂的旧伤,也将他自己拉入了那段刚刚逃脱的噩梦之中。
他轻声接着说道,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惊惧:
“我们原本守在城堡之中。”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惊惧,“那座城堡虽算不上什么无懈可击的要塞,但也地势险峻,城墙坚固,若敌人只是靠兵力硬攻,纵使那支来自布拉格的军队人多势众、甲胃精良,也未必能轻易攻下。”
他抬眼看了莱昂一眼,又垂下头去,象是在回忆一场噩梦。
“可他们—带来了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武器。他们叫它一一‘上帝之指”。”他咬着这个词,仿佛那并非人类之物,而是某种降临于尘世的神罚。
“那是一根粗大的铁管,被装在轮架上,黑的,沉得象岩石。只听一声雷响,连天都仿佛被劈开了。”
他的眼中浮现惊骇,“只是一击,就把塔楼打碎了。整整一座塔楼,就这样被轰塌了下来,连人带石一并埋进尘土里。墙体震裂,石砖纷飞,我们根本抵挡不住。”
他抬起手,指尖在发抖。
“他们只用了一次一次那‘上帝之指”的轰击,就彻底粉碎了我们抵抗的意志。士兵纷纷逃散,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被埋在瓦砾下。”他闭了闭眼,“我、凯瑟琳、杰士卡-作为俘虏被关进了特罗斯基城堡的地牢之中。只有卡蓬少主,被当做重要人质单独带走。”
莱昂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古德温方,语气平静,却不容回避:
“他被带去了哪里?”
古德温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库腾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他们说他是贵族,是拉泰的唯一继承人身份尊贵,可以作为对付瀚纳什大人和拉德季大人的重要谈判筹码。”
一时间,火堆旁气息紧绷。
“但你们逃了出来。”莱昂开口,语调低缓,象是顺着线索一步步逼近真相。
古德温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凯瑟琳,那目光里有一丝感激。
“全靠她。”
他沉声说道。
“她原是特罗斯基城堡的侍女,也是———杰士卡早就安插在城堡中的内应。”
他说着又看了杰士卡一眼,那人此刻依旧气息粗重,脸色苍白。
“我们刚被押回城堡那天,就被扔进了最底层的石牢一一阴冷、潮湿、寸光不透。他们试图逼问从我们身上逼问出来一些情报。”
古德温的嗓音压得很低。
他轻轻吸了口气,象是在吞咽那石牢墙缝间永不散去的霉味与血腥。
“但我没想到一—”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回到凯瑟琳身上。
他语速缓慢地说着:“她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找机会袭杀了看守我们的卫兵,一刀封喉,干净利落,甚至没惊动外头的守卫。”
他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仿佛仍能感受到那一刻的紧迫与惊险。
“她告诉我们,地牢旁有一道暗门,后面连接着一条通往城堡外的逃生信道。”
莱昂接道,语气不带起伏:“于是你们就从那条信道逃了出来。”
古德温点头,语调更低:
“是的。”
他抬眼看向夜色中的林边。
“那条信道尽头的出口开在后山,那里杂草疯长,灌木蔽天,四周无路,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他缓缓道:“我们从密林中钻出,浑身是泥,一路向东南方向绕行,想查找一处能暂避追兵、
为杰士卡处理伤口的地方。”
他语气忽然顿住,望着火堆半响,才低声道:
“我们原以为已经逃出生天了。”
他叹息,话锋一转:
“但我们高估了自己的速度,也低估了城堡守卫的警觉。”
“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地牢的异样一一或者说,发现了我们逃走后留下的痕迹。”
“当我们绕到山洼准备休整时,天已经黑透,可山顶上却亮起了火把的光。数十人沿山道分头下搜,我们根本没来得及走远,连杰士卡的伤势都没来得及处理。”
他喉结动了动,压住一丝苦涩:
“杰士卡那时伤得太重,走不快,最后我们只得躲在那片林间空地准备束手就擒。”
古德温说这句话时,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象是终于将压在胸口许久的一块石头卸了下来。
他垂下肩膀,用手背擦了把额头,嘴唇张了张,最终只是叹息一声:
“圣母在上—若是再晚一刻,我们恐怕就又要回到那座阴冷潮湿的地牢里了。”
说到这里,他象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还有一件事在我们从城堡逃出前,凯瑟琳曾偷偷潜入了城堡内厅,在那里发现了一封落在桌上的信一一署名是西格斯蒙德。”
他说着,从腰间小袋中取出一封已经被血水浸湿过角边的羊皮信函,递了出来。
“那信里写着,西格斯蒙德已经失去了耐心,打算召集他在波西米亚境内所有忠诚的盟友,一同前往库腾堡。奥利茨也已动身赶往那里。”
古德温望着莱昂,神情变得愈发凝重:“我猜,他是想彻底粉碎波西米亚境内所有还敢反抗他的势力。也许这场清算,很快就会全面开始。”
营地的火光映照着莱昂的面庞,却映不出他眼中的风暴。
他的手轻轻握紧,骨节发白,半响未语。
耳边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柄骑士剑劈入父亲背后的响声一一那是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忆。
莱昂缓缓闭上眼,努力压制着心中几欲喷涌而出的愤怒与恨意。
片刻后,他缓慢睁开眼,望向古德温。
“你做得很好。”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现在,”他看向四周,目光扫过正在收拾装备的万尼克,正在警戒的士兵,以及那些已然打起精神的遗命团战士,“我们不能再等了。”
“立即整队,连夜返回拉泰。”
古德温听到这句话,轻轻喘出一口气:“你要将这封信交给瀚纳什?”
“是。”莱昂的声音不高,却坚决,“不仅如此,我要召集遗命团的全部成员,前往库腾堡。”
他望向远方,夜色深处尚无光明,但城堡山影隐约可见。
“我们的任务未完。我们必须带回卡蓬。”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一变,低沉而如雷:
“更重要的是一一那里有我们的仇人。”
他的眼神变得锋锐如剑,唇角微动,却不再多言。
那一瞬,风仿佛停止,火光映在他侧脸,映出一片冷峻的阴影。
古德温收好信,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破败的袍子,低声道:
莱昂转身,披风掠起,步入黑夜之中。
身后,遗命团列阵完毕,火把举起,短促号令响起,
火光未熄,但寒意已临。
他们将沿着林道折回拉泰一一去汇报、去集结,去准备迎接那个早已注定的战场。
而那座名为库腾堡的城市,正等待着他们前往。
夜已至深,风更凛冽,远山轮廓似浮动的铁影,沉沉压着天边,
临行前,莱昂最后一次望向特罗斯基方向,
那座山上的城堡此刻安静无声,如一座被火洗净的空壳,在夜色中半隐半现。
他站在山道前端,披风随风扬起,剑未出鞘,眼中却已有杀意微凝。
这一刻,仇敌之名重现于耳。
他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只能逃亡的少年了。
复仇,不再遥远。
如今,它终于有了坐标。
而他,也终于准备好踏上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