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腾堡的天色阴沉,街巷间的湿气混着炉火和泥土的气味,飘荡在空气中。
莱昂披着深色斗篷,沿着石板路缓缓前行,
鞋底与石砖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淅。
他的步伐不急,眼神却在不断打量着四周。
他脑海里浮现的是从弟子们那里了解到的消息:马列索夫城堡原本属于鲁瑟德家族,如今却被西格斯蒙德夺走,送给了他的心腹冯·波尔高。
这些零散的情报,像细线一样在莱昂心里织成了一张网。
他很清楚,仅凭遗命团的力量,要想在西格斯蒙德的眼皮子底下硬攻一座城堡,几乎等同于自投罗网。
他的思绪在阴影里流转,脑中浮现出城堡的高墙与城门与吊桥。
要破开这样的防御,必须得有一条能出其不意的路。
而如果有谁能提供突破口,必然是城堡的原主人。
失去世袭城堡的贵族,现在带着全家在城中意大利宫旁的宅邸居住。
据说他正是因为反对西格斯蒙德而被剥夺领地的。
莱昂沿着街道穿行,耳边偶尔传来远处的马蹄声和商贩吆喝。
他走过几条石拱门,终于在一处宽阔街口看见了目标宅邸。
那是座曾经辉煌过的建筑:石墙雕刻精美,但因岁月与境遇而失去光泽,庭院围栏上甚至爬满了枯藤。
他正准备上前,却在院外远远听见争吵声。
低沉的男声带着愤怒与不容置疑,清淅地传来:
“我的答案不会变!我不会把我的矿权卖给你,今天不会,明天不会,下辈子也不会!你永远都拿不到我的银子!”
莱昂在街口停下了脚步,将身体隐在一根石柱的阴影中,静静望向院落前的台阶。
台阶上站着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人,眉宇间带着多年积压的傲气与怒火。
他手握一根短杖,身后只跟着四五个家族卫兵,虽然人数不多,但每个人的神情都异常紧绷,
像猎犬一般随时准备扑击。
莱昂心中暗想:这男人应该便是鲁瑟德爵士。
而台阶下,整整齐齐站着十几名身着王室制式盔甲的士兵,他们的甲片反光暗沉,腰间佩剑已然在手,戒备却又带着侵略意味。
在他们最前方,站着一个身材干瘦、脸色阴沉的男人,双手环抱在胸前,神情傲慢而阴冷。
莱昂在脑海中快速翻过记忆片段。
他在塞德莱茨修道院的宴席上见过这个人一一西格斯蒙德钦点的王室铸币官,乌尔里希·瓦万克。
空气中的对峙愈发明显,街道仿佛因紧张而变得狭窄。
莱昂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只用目光审视着这一切。
瓦万克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得意的从容:
“你好象忘了,我可认识不少有本事的朋友。就算你不卖给我,你也终究会失去它。”
紧接着,他又冷冷地补了一句:
“而你也会性命不保,就和马列索夫一样。”
短短几个字,让台阶上的鲁瑟德爵士眉头一颤,原本的怒火骤然收敛。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缓缓抬起手,示意身后的卫兵不要躁动。
鲁瑟德一步步走下台阶,每走一步,靴底与石砖的摩擦声仿佛都敲在众人心头。
莱昂没有出声,心底却暗暗生出警剔一一局势在悄然往失控的方向滑去。
街道上的空气像被压紧的弦,冷冽得让人摒息。
瓦万克微微抬头俯视着台阶下来的鲁瑟德爵土,嘴角带着阴狠的笑意,仿佛猎人终于将猎物逼入绝境。
鲁瑟德走到瓦万克面前,眼神里已不见方才的怒火,反而冷得象冰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象是要让每一个字都沉到对方心里去:
“你以为你能威胁我?”
说着,他缓缓抬手,重重地拍在瓦万克的肩头。
力道不大,却象在宣告某种掌控。
他靠近半步,整个人几乎贴到瓦万克的耳侧,低声道:
“记住,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瓦万克还来不及反应,鲁瑟德的声音继续响起,比寒风更冷: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私吞王室银矿吗?如果让你自称有权力的国王知道,你等着就和你的脑袋说再见吧。”
这几句话象一把钝刀,缓缓割在瓦万克的神经上。
瓦万克的脸色瞬间惨白,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
他的眼神从惊愣到慌乱,再到暴怒,象是被人当众撕破了遮羞布。
他馀光扫过身边的士兵,发现他们全都神情茫然,并未听清低语的内容。
鲁瑟德却仿佛什么也没做,只是缓缓收回手,冷冷地盯着他。
台阶上的家族卫兵也一言不发,剑尖微微下垂,随时准备防御,
瓦万克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的手指颤斗着指向鲁瑟德,声音骤然拔高:
“抓住这个叛徒!”
喊声在街道间炸开,回荡在石墙与屋檐之间。
他身后的士兵条件反射般拔出长剑,剑锋出鞘的声音骤然充斥在空气中。
台阶上,鲁瑟德的四五名卫兵也立刻亮剑,身形半掩在台阶与立柱后面,眼神死死盯着下方。
他们的手在剑柄上微微发颤,却没人退缩。明知道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仍然挺身挡在主人的身前。
紧张感攀至极点,仿佛下一瞬便会爆发血腥的冲突。
街角几个路过的行人早已连忙跑开,唯恐被卷入这场对崎。
突然,一声清脆的脆响打破了街道上的凝滞。
“眶唧一—”
那是酒杯在石砖上炸裂的声音,带着酒液四溅的清脆。
所有人几乎同时抬头,视线落在鲁瑟德宅邸二楼的门口处。
那里站着一名少女,
棕红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她身着剪裁精致的浅色长裙。
她双手稳稳举着一柄上弦的轻弩,木质弓臂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她的眼神坚硬而清澈,和年纪不符的坚定里带着几分倔强。
在她身侧,一个手里端着空托盘的女仆一脸慌张,似乎刚被她从手中抢走酒杯。
酒液顺着台阶流下,带着刺鼻的果香气息。
少女俯身,声音清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不准再向前一步!”
街道上的士兵下意识地顿了顿,手中的剑没有落下。
瓦万克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的羞怒与恼恨翻涌而出。
他仰头冷笑,声音阴冷得象冬夜的霜:
“也吃我一箭吧,贱人。”
他猛地挥手,示意身后的士兵拉弓瞄准二楼的少女。
街道上顿时响起弦索被拉紧的声音,寒光在半空交错,仿佛下一息就会有血花溅起。
而在街口的阴影里,莱昂终于缓缓迈出一步。
他的靴底踏在石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的斗篷微微摆动,手掌自然垂落在剑柄上,眼神象寒铁一般冷冽。
“够了。”
低沉的嗓音响起,压下了剑弦的颤动,也让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街角。
莱昂从街角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斗篷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的长剑与冷硬的金属护手。
他步伐稳健而缓慢,每一步都让空气微微发紧。
“莱莱昂大师?”
瓦万克看见他时,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眼中闪过一丝尤豫。
他当然认得莱昂。
自库腾堡比武一役传开后,“波西米亚剑圣”的名声已在坊间广为流传,而今这个名字更不止于传说一一他是西格斯蒙德座上宾,连那位铁血的匈牙利国王本人也对他的剑术赞誉有加。
莱昂没有多馀的动作,只是走到台阶中央,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放下武器。”
瓦万克咬紧牙关,眼神在莱昂与鲁瑟德之间来回游移。
他感受到四周渐渐围拢来的路人目光,想到一旦在这里与莱昂冲突,若事情闹大传进西格斯蒙德耳朵里,自己也讨不了好。
他勉强压着心头的不甘,皮笑肉不笑地朝莱昂微微行礼,声音干涩:
“啊——原来是莱昂大师。只是这叛徒口出狂言,我才不得已带人前来问罪。
莱昂的眼神平静,却仿佛能通过他的躯壳看到心底的虚怯。
“问罪?”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冷意,“在库腾堡的街道上对一名贵族亮剑,你觉得这是问罪,还是犯罪?”
瓦万克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嘴角艰难地挤出一丝笑,比哭还难看。
“莱昂大师—误会,都是误会。”他嗓音发涩,硬挤出几分赔笑,“鲁瑟德爵士性子直,我只是例行问话,绝无冒犯之意。”
莱昂没有答话,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那双目光冰冷而沉重,让瓦万克呼吸一滞,胸口仿佛压着一块沉石。
他终究低下了头,干涩道:“既然莱昂大师在此——今日就此作罢。”
瓦万克终于朝手下一挥手,动作僵硬而急促。
周围的士兵立刻收起弓弦和长剑,动作间带着一丝下意识的慌乱。
盔甲与武器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仿佛在宣告他们的退意。
瓦万克停顿了半息,回头望向鲁瑟德,眼神阴沉而复杂,象是要将他的面孔刻入心底。
那目光里既有压抑的恨意,又带着不得不低头的屈辱。
随后,他猛然转身,带着人灰溜溜地退下街道。
一行人脚步杂乱,靴底踩在石砖上发出急促的回响,越走越远,直到身影拐入街角,在风声里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