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缓缓散开时,王都卡斯顿的身影终于显露在远方。
那三道层层叠起的石质城墙在灰白天色下显得沉重无比,尤如大地本身推举而成的山岭。
最外层高耸的石墙,厚度足以让三辆马车并肩行驶;第二道城墙紧随其后,比外城更高一丈,
连绵起伏,将中城区环抱其中;最里面的内城则如铁灰色的屏障,直插入云,城楼与塔尖密布,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整个南大陆最宏大的城市,是巴伦西亚王国的骄傲。
历代工匠与国王的心血堆栈在这三重城墙之上,让它成为南大陆最难撼动的城市。
然而此刻,那份雄伟并未给人带来多少安全感,
晨光通过雾气,映照在城墙上,却驱不散压在心头的阴影。
城墙上每一道细小的裂痕与残损,都在提醒人们,这座城市已被逼入绝境。
与城墙的巍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内的冷清。
昔日喧闹的街市早已闭门。
石板铺就的大道空空荡荡,两侧的木棚与店铺紧锁,
往日此时应有的吆喝声、马车声与孩童的欢笑,统统消失殆尽。
只有偶尔经过的巡逻士兵打破寂静。
他们结伴而行,步伐沉重,铁甲在行进中摩擦出沉闷的声响,矛尖映着雾中微弱的光。
路口偶尔有一队推着粮车的军士经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刺耳的咯哎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隐忍的低语与探望的眼神。
而更让人心悸的,是从城外传来的声音,
南方与西方的天空被滚滚浓烟染黑。雾气散尽后,远处连绵的火光便清淅可见。
兽人的营火一排接着一排,像无数双燃烧的眼睛死死盯着王都,昼夜不息。
夜间,火光更盛,照亮半边天幕。
鼓声与号角声伴随火焰一起冲击人心,持续不断,仿佛海潮拍击。
偶尔的轰鸣则更令人心头一震,那是兽人投石器抛出的巨石砸落在外城墙上,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石块碎裂,尘土与烟雾扑向城头。即便在内城深处的人,也能听到那沉闷如雷的轰响,
王都在这鼓声与轰鸣的日夜包围中,渐渐被压得透不过气。
当暮色再度降临,灯火次第点亮时,整座卡斯顿就象是一座被黑暗笼罩的孤岛。
墙垣是冷硬的边界,外面是无尽的敌军,里面是沉默的人群。
雄伟仍在,可那份雄伟的背后,却是前所未有的脆弱。
支燃尽的火炬,只剩最后一点光,随时可能熄灭。
夜色压下时,卡斯顿城外的黑暗并不寂静,
那是一片被火焰点亮的黑暗,
赤焰氏族的营地,就扎在南门之前。
密密麻麻的营火宛若一片火海,烈焰高高窜起,映得夜空赤红。
兽人们在火光中挥动斧刃,拍打盾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浪。
战鼓昼夜不停,鼓面被重重拍击,沉闷到让人心脏发颤。
然而,他们真正的残忍,并不只在于鼓声与刀斧。
夜色下,一队又一队的黑影被驱赶着推向南门。
火光照亮时,城头上的士兵才看清,那竟是被驱赶的人类平民。
他们身上只穿着破烂的衣衫,有的甚至赤足,手里被塞进简陋的木盾与长矛。
背后是兽人的利刃,前方是王都的高墙。
“走!走!”兽人咆哮着,战槌砸在人类的脊背上,逼得他们跟跎前行。
有人哭喊,有人哀求,可下一刻便被一斧劈倒,尸体直接被后方的脚步踩过。
从城头望下去,那些平民的眼神在火光中闪铄,满是绝望与哀豪。
“天啊———”城头的弓手喉咙发紧,手指颤斗,几乎拉不动弓弦。
“他们是人!是我们的同胞!”有人嘶哑喊出,可声音立刻被怒吼压过。
“放箭!”军官的咆哮震得耳膜生疼,“不然城就破了!快放箭!”
下一瞬,箭雨倾泻而下。
箭矢贯穿了那些平民的胸膛与肩膀,他们的身体在尖叫中前仆后继,倒在城门之前。
血水顺着石阶流淌,和兽人的咆哮混在一起,
而在他们的尸体间,真正的兽人战士才扑杀上来。
云梯架在血肉之上,借着人类的尸体作掩护,攀登而上。
城头的士兵心口发麻。
一个年轻人僵立在城垛后,目光死死盯着下方。
他看见一名老妇跌倒在云梯下,双臂拼命抵住,却被兽人一脚踢开,扔到滚烫的火油里,瞬间化作火炬。
他手里的长矛几乎握不稳。
“顶住!”长官怒吼着,一脚端在他背上,把他逼到城垛前。
他泪水和血混在一起,终于把长矛狠狠刺下去,捅穿了攀爬上来的第一个兽人。
血液喷涌,飞溅在他脸上,长矛险些脱手。
可下一刻,又有新的身影爬上来。
南门的夜晚,就是这样一场无休止的血色循环。
兽人驱赶着平民一次次扑向城下,把他们的尸体堆积成血肉之堤,再借着那堆积的绝望发起真正的冲锋。
城头的守军手臂麻木,眼神呆滞。
他们早已分不清自己杀死的是敌人,还是同胞。
唯一能确定的,是若手中的弓弩和长矛一旦停歇,城门下一刻就会崩塌。
火光中,血流顺着城砖豌蜓,导入城墙下,把泥土也染成暗红。
城头一名老兵喃喃出声,声音低得几乎淹没在轰鸣里:
“这不是战争这是地狱。”
赤焰氏族并不求一举攻破,他们要的是消耗。
一次次冲击,如潮水般叠加,把守城的士兵与民兵压得透不过气。
只要日夜不息,哪怕城墙再坚固,人的心神也终会在轰鸣中疲惫、崩塌。
1ii
东门下,则是荒兽氏族的影子。
他们并未像赤焰氏族那样驱赶大批人类攻城,而是将营地深藏在林木与土丘之间。
白日里,几乎难以看见他们的身影;可一旦夜幕落下,便会有小股战士悄然逼近。
他们善于潜行与袭扰。
夜风中常传来低沉的兽吼与狼豪,偶尔便有城头的士兵被冷不防的箭矢射中,惨叫从黑暗中传来。
若有守军胆敢出城追击,常常陷入早已设下的埋伏,转瞬之间便尸横遍野。
东门的守军几乎不敢合眼。
即便是巡逻时的一丝走神,都可能换来致命的冷箭。
渐渐地,那里弥漫的不是鼓声的轰鸣,而是针尖般的紧张与恐惧。
一而作为东门守将的费尔南,比任何人都更能感受到这种压迫,
鼓声仍在震荡。
低沉、急促,从兽人营地的深处传来,象是千万面鼓同时敲击,又象是大地在呻吟。
费尔南握着长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东门的城墙下,荒兽氏族的身影在火光与烟雾中浮现、消失。
他们不象南门那样正面猛攻,而是如同黑影一般,成群结队地在夜色中穿梭。
箭矢、投矛、掷斧一次次抛上来。
每一次轰鸣,都伴随着士兵的惨叫。
城垛之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黑色,但新的血又溅落上去,将石缝再度染红。
“弓弩手,压制!不要给他们靠近抛射的机会!”
费尔南嘶声大喊,嗓音因连日未歇而沙哑。
弓弩弦声骤响,箭矢雨点般落下,逼得林间的黑影暂时退散。
可不到片刻,他们又从另一侧涌来,换了位置再度抛射。
“将军!城头那边塌了一个垛口!”
一名副官急急上前,盔甲上满是血污。
费尔南转头,只见一块巨石先前砸毁的垛口尚未修复,兽人们正抬着云梯逼近。
几名士兵试图将木梯推下去,却被飞来的掷斧当场劈倒,尸体连同梯子一同坠落。
“盾兵!顶上去!”
费尔南提剑大步冲到缺口,铁靴踩在血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几名手持铁盾的士兵立刻迎上,将身体死死抵在破口处。
轰!
第一架木梯已经搭上。
兽人怒吼着攀爬而上,獠牙在火光下闪着森冷的寒光。
第一名兽人刚探出半个身子,费尔南的剑锋已迎面刺下,将其钉在城墙上。
血雾溅在他的脸颊上,滚烫而腥臭。
“推下去!”
他用力一脚,将户体连同梯子一并端落下去。
沉重的撞击声自下方传来,随即又有更多兽人扑上来。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气息。
火油早已泼洒下去,林间火焰翻腾,映得城墙下宛如炼狱。
可即便如此,兽人仍旧疯狂扑来,不顾同伴的尸体与烈焰。
费尔南的剑已卷了刃,铁甲被溅得斑驳不堪。
他甚至已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汗水、血水还是雨水。
“将军,兄弟们快撑不住了!”
副官嘶声喊叫,眼睛里布满血丝。
费尔南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里全是血腥与烟尘,耳边充斥着惨叫与轰鸣。
他回头望去,身后的士兵们已如风中残烛,却仍死死坚守。
有人盔甲碎裂,肩口血肉模糊,鲜血顺着盔甲滴落,却依旧咬牙举着长矛;
有人双臂因长久的紧绷而不停颤斗,但身体仍钉死在盾牌后,不肯后退:
更多的人眼神已经涣散,双腿摇晃,却硬生生咬紧牙关,用最后的力气守在城垛之上。
“我们不能退!”
费尔南低吼,声音嘶哑,喉咙像被烈火灼烧,但比任何时刻都要坚定。
“身后就是王都!你们若退了,兽人就会踏进街巷,把鲜血灌满每一块石板!一一撑住!”
回应他的,是撕心裂肺的怒吼。
那吼声嘶哑而破碎,却比号角更为震耳。
他们把恐惧全都压进喉咙,只剩下声音在燃烧,如同烈火焚城。
轰鸣骤然再起,新的巨石砸上城垛。
石块炸裂,碎片横飞,溅起的尘灰混着血水扑面而来。
费尔南胸口一闷,胸甲被震得发颤,几乎室息。
他跟跪一步,却很快再次立定,手中的长剑依旧稳稳指向前方。
烛火般摇曳的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冷冽,象是嵌进铁石中。
血与火交织的夜里,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一一只要东门不破,只要他还立在城墙上,王都就绝不会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