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死者之名(1 / 1)

推荐阅读:

王都城墙下的临时营地,夜色已深。

帐外的风掠过,带来木头烧焦的焦味与药草的苦涩气息,两股味道混杂在一起,象一只无形的手,压得人胸口发紧。

火盆里的火焰在风中忽明忽暗,影子在帆布上起伏,仿佛无声的潮水,时而复盖,时而退去,带着无法驱散的沉闷。

营帐内,却是一片寂静。

莱昂靠坐在榻上,胸口被厚厚的绷带层层束紧,隐隐的痛感随着每一次呼吸而牵动。

他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虽比初醒时平稳许多,却仍带着几分急促。

薇拉静静坐在榻边,双手托着一碗温过的药汤,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端得极稳。

她先将药碗放下,随后取过一块布巾,蘸了温水,轻轻拭去他额角的汗。

她的动作极轻,象是生怕惊扰到他。布巾触及皮肤的凉意令莱昂眉头微,却没有避开。

他转过头,望着她,声音低哑:“这些天——你可曾好好休息过?”

薇拉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停下。她轻轻摇头,语气柔淡却坚决:

“若能在你身边,便不觉疲惫。”

莱昂注视着她,眼神中闪过一瞬复杂,似欲言又止,似压抑难言。

沉默片刻,他终于低声道:

“我见过太多人倒在战场上。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在我眼前消散。每一次,都象利刃,生生割在心口。”

他的喉咙微微收紧,声音愈发低沉:“所以,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

薇拉手里的布巾慢慢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望进莱昂那双因疲惫而略显暗淡的瞳孔。火光在其中跳动,却掩不住深埋的疲惫与伤痕。

她轻声开口,仿佛怕惊动这片压抑的寂静:

“那你呢?你每一次都站在最前方,从不肯退后半步。可你想过吗,若是有一天你倒下,我们又该怎么办?

莱昂愣住了。

帐中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木柴的啪声,伴着偶尔的火星飞溅。

那声音在沉默里格外清淅,象是在提醒他们,这片空间里只有彼此。

薇拉缓缓放下布巾,双手微微一颤,却随即稳住。

她伸手将药碗推到他身边,眼神不移,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

“既然你能一次次置身险境,为所有人拼命,那么我,也自然能为你守在这里。”

莱昂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凝视着那碗泛着苦味的药液,指尖缓慢蜷起,象是在同心底某种说不清的情绪角力火光映在他脸上,苍白的脸色与暗沉的眼神交织在一起,更显出压抑。

薇拉看着他,神情忽然柔和下来。她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火焰吞没:

“在王都,人们都说你是王国的救星,是他们的希望。他们仰慕你、崇拜你、依赖你。可在我眼里—-你首先是一个人,一个会疲惫、会受伤、会流血的人。

她的声音在最后逐渐坚定,眼神也随之凝聚成一抹不可动摇的光:“若我不在这里谁来提醒你这一点?”

莱昂的呼吸不由一滞。

他终于伸手去接药碗,指尖却在无意间碰到薇拉的手。

一瞬间,他的动作明显僵住。

掌心传来的温度并不炽热,却象一簇突然而至的火苗,在他的血脉间悄然点燃。

他抬起眼,与她对视。

火光下,薇拉的眼眸澄澈,映着跳动的光焰,像深水般清透,却燃着一抹不容动摇的坚定。

那目光让他心口某处悄然松动,似乎有坚硬的壁垒在缓缓裂开,可同时,那股沉重也更加压实。

他终究没有再说话,只是举起药碗,仰头一口饮尽。

苦涩的药汤顺着喉咙滑下,每一口都带着浓烈的药味,却在这份苦涩之中,他意外地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定。

帐内再次归于寂静,只馀火盆里木柴偶尔爆裂的声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淅。

过了片刻,薇拉才低声开口,轻若叹息:

“我看见过他们抬回的尸体,其中有些——还只是刚刚成年的孩子。”

莱昂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依旧没有开口。

薇拉望着他,眼眸渐渐泛红,声音低低,却带着不可动摇的锋芒:

“他们之所以能站到最后,是因为你。可你呢?你醒来之后,开口只问我伤亡如何,却半点不在乎自己伤得有多重。”

说到这里,她的嗓音逐渐颤斗,压抑的情绪像被撕开的堤坝一般冲了出来:

“军医说你那时差一点就死了,你明白吗?!你为什么总要把所有的重担都扛在自己肩上,从不肯分出哪怕一丝给别人!”

帐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啪的脆响。那声音仿佛钉子般,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莱昂缓缓低下眼,声音低沉沙哑:“若我不扛着,便无人能替我。”

薇拉直直望着他,目光里含着泪,却倔强。

她忽然伸出手,复在他僵硬的手背上。她的手指纤细,却带着超出外表的执与力量。

“那就让我和你一起扛。”

莱昂身子微微一震,转头去看她。

薇拉的眼中没有一丝退缩,火光映照下,那份平日温婉的神色已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取代。

他张口,想要拒绝,唇齿间涌出的却只是卡在喉间的气息。

“薇拉,你不该——”

“我不该?”

薇拉猛然打断,眼框泛红,声音透出掩不住的怒意,颤斗却炽热: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吗?你当我是只会在教堂里祈祷的公主?我亲眼看见大地血流成河,亲眼看见无数平民绝望哭喊。如果我连守在你身边照顾你都做不到,那我还有什么资格去谈其他任何事?”

她的话语颤斗,却如烈焰般灼人,把帐内的冷寂彻底点燃。

莱昂的心被狠狠震动。

他看着薇拉,仿佛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个女孩:

她不是娇弱的王室贵女,不是需要庇护的存在,而是一个能与他并肩同行,愿意将命运一同背负的人。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伸出手,反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心中莫名一颤。

薇拉眼中泪光闪铄,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微颤却无比果决:“不会。”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骤然静止。

火光摇曳,把他们交握的双手映照得格外清淅,象一份无声的誓约。

莱昂低下头,注视着她泪水盈盈的眼眸。

那里面有脆弱,也有坚定,更有一股足以融化心底坚冰的力量。

薇拉也望着他,呼吸急促,胸口随着情绪的起伏而剧烈起落。

下一刻,他们的影子在火光下缓缓靠近。

薇拉微微仰起头,睫毛颤动;莱昂俯下身,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冲破心底的桔,唇瓣在一瞬间触碰到了一起。

这不是炽烈的宣告,也不是冲动的占有,而是带着伤痛与慰借的吻。

所有的压抑、所有的痛苦与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薇拉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在相触之间被温热带走。

她闭上眼晴,手指死死紧莱昂的手,象要把这份炽热牢牢抓住,哪怕用尽全身的力气。

莱昂的胸口仍在隐隐作痛,可他却觉得,那些沉重的阴霾正一点点被驱散。

这一刻,他终于感受到胸膛深处,久违的温暖,火焰在铜盆中摇晃,他们的影子随之交叠,静静映在帐篷的帆布上,仿佛命运也在这一刻重叠到了一起。

这一吻短暂,却沉重得足以改变两人的关系。它不带喧嚣,却在无声中写下了无法逆转的誓言。

当他们缓缓分开时,呼吸仍交融在一起。

薇拉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火焰吞没,却坚定无比:“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莱昂的眼框微微发热,喉咙哽住。

他没有回应言语,只是紧紧闭上眼睛,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像抓住最后的依靠。

心底深处,一句声音悄然响起,带着隐忍的颤斗:

“父亲—我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帐篷外,夜风掠过,带起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低沉的祷告声,那声音时断时续,象是亡者在吟诵,又象是生者在回应。

而此刻,在这座营地中,在这片血与灰交织的夜里,帐内的两人终于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归宿。

清晨,王都南门外的原野。

夜里的一场冷雨冲刷了血泥,却没能洗去大地上的阴影。

户体已经被运走,但泥土依旧漆黑,血水渗通过的沟壑豌盘绕,如同无数未愈的伤口。

风声掠过,族旗残破,猎猎作响。

今日,大地已不再是战场,而是一片无声的坟场。

王都的钟声缓缓敲响。

沉闷的音色通过灰雾,回荡在街巷之间,把无数人引向同一个方向一一南门外的追悼仪式。

第七军团残馀的二万馀人,被编成整齐的方阵,伫立在湿冷的原野上。

盔甲斑驳,剑与长枪也有不少残缺,却依旧被紧握在手,象是一种不容舍弃的尊严。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疲惫,仿佛灵魂还滞留在不久前的血战之中。

可在这片死寂里,又有另一种力量在支撑着他们,让他们沉默而坚定地站在原地。

凯尔站在最前,脸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仿佛一夜之间老去许多。

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的布条,血迹早已渗透,却依旧死死着剑柄。

那姿态象是一面残破的旗帜,要为死去的同袍守住最后的尊严。

方阵中,年轻的雅克与他的战友们也在列。

他的脸色憔瘁,盔甲缺了一角,肩膀上的伤口还未完全包扎,血渍与药草的味道混合着泥土的湿意。

昨夜他几乎未曾合眼,但此刻,他笔直站立,双唇紧抿,不容有丝毫松懈。

他的目光望向前方。

那里,一排排复盖看白布的担架整齐陈列,静静横亘在土兵们的注视中。

每一具担架上,都是一个曾经与他们并肩搏杀的同袍。

有些尚且年轻,眉眼间还带着未散尽的稚气;有些鬓发斑白,面容苍老,却仍在奋战中倒下。

白布下的轮廓大小不一,却同样沉重,带来压抑的肃然。

它们不是冰冷的户体,而是每一个站在场中幸存者心头,最沉重的重量。

查尔斯三世亲自出现在阵前,身披一袭沉重的黑色披风。

冷风吹拂,他的衣袍在身后猎猎翻动。

短短数月间的战火让他的面容愈发苍老,鬓角染霜,眼底布满血丝。

然而,当他立在数万军士之前时,那双眼却如同淬火的钢铁,冷冽而坚定。

“他们是巴伦西亚的骄傲,他们是人类的勇士。”

国王开口,声音低沉,却稳健如钟声,压过了呼啸的风。

“若无他们,今日的王都,早已化为一片废墟。”

他的声音在湿冷的原野上久久回荡,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击在每个人心头。

“从此刻起,他们的名字,将镌刻在王都的石壁上,与城池同在,永不磨灭。”

言罢,查尔斯三世缓缓抬手,摘下头顶的王冠,双手紧握于胸前,肃立良久,然后弯下腰,深深鞠躬。

那一刻,整片原野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巨力压下。

二万馀将士齐齐下跪,盔甲与武器同时触地,沉闷的轰鸣声进发而出,如同山岳崩塌,震彻天地。

没有呼喊,没有喧嚣。泪水无声滑落,却没有人敢发出哭声。

因为他们明白,在这片寂静里,悲伤比呐喊更深切,更能与亡者同在。

凯尔低垂着头,双肩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斗。他曾无数次在莱昂面前压抑情绪,绝不露出软弱之色。

可此刻,面对这些白布复盖下的英魂,他的呼吸却再也难以平稳,喉间发紧,不禁硬咽。

方阵之中,年轻的雅克目光紧锁在前方的一具担架上。

白布之下,是他的同袍哈尔。

不久前,他亲手替哈尔合上双眼;而今,他只能隔着这片沉默的白布,凝视那再也不会起身的身影。

喉咙滚动,他想说什么,却哽在胸口,半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身旁,一位老兵低声呢喃着名字,一遍又一遍。

“安东—拉斯—你们先走一步,我们—会继续打下去。”

声音沙哑、断续,却执无比,象是誓言,更象是魂灵的挽歌。

雅克猛地闭上眼,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看面颊涌落。

他抬手狠狠擦拭,却止不住如洪水般的悲痛。

这并非一个人的悲痛,而是整个方阵、整个军团、整个王国的悲痛。

每一滴泪,都是为倒下的同伴;每一次颤斗,都是为死者立下的誓约。

与此同时,王都城内,街巷深处的人潮缓缓涌动,象一股无声的洪流,最终汇聚在南门之前。

无数平民跪倒在冰冷的石地上。

昨夜的冷雨尚未完全干涸,湿气顺着石缝渗入膝盖,冻得骨头生疼,却无人起身。

衣衫早已湿透,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悲伤。

有人紧紧着简陋的木制神象,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有人怀里抱着死去亲人遗留的物件一一染血的布料、折断的箭矢、残破的甲片。

这些本属于亡者的东西,如今成了他们唯一能寄托的凭证。

火光一点点亮起。

无数蜡烛被点燃,摇曳的烛焰在寒风中颤斗,彼此映照,汇聚成一片绵延不绝的光海。

微弱的光在湿冷的空气中闪铄,却仿佛要将笼罩全城的阴霾驱散。

人群中,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颤斗着举起十字架,声音沙哑得几近破碎,却仍一遍又一遍低声祈祷:

“圣主啊,请庇佑这些勇士的灵魂——让他们在天国安眠。”

一名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孩子,泪水模糊了双眼,她硬咽着对孩子耳语:

“记住他们的模样,是他们守住了我们的家。”

孩童懵懂无知,却在大人的引导下双手合十,稚嫩的声音在风中颤斗,却真挚得象利刃划心:

声音此起彼伏,从哭泣到祈祷,从低语到呼喊。

断断续续的声线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支离破碎却宏大的挽歌,在王都的天空久久回荡。

这声音中没有整齐的节奏,却承载着无数灵魂的重量,南门的城楼上,土兵们肃立,披着斑驳的盔甲俯瞰这一切。

他们目光沉默,却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湿意。

有人默默摘下头盔,将它紧紧抱在胸口。有人双唇颤斗,轻声念着死去战友的名字。

追悼的钟声一遍遍响起,沉闷而庄重,象是在为亡者开路。

烛火随风摇曳,仿佛在随节奏低吟。

仪式持续了许久,直到东方的天际逐渐泛白。

阳光通过厚重的云层,洒落在残破的城墙与遍布伤痕的大地上。

这一缕光芒并不耀眼,却在这一刻被无数人视作新的希望。

营帐中的莱昂未能亲临,却一刻不曾疏远,他静静靠坐在床榻上,侧耳聆听远处传来的钟声与祈祷。

那声音仿佛隔着漫长的距离,仍清淅地触及心底最深处。

薇拉默默陪在他身旁,没有开口,只是轻轻替他拢好肩上的披风。

她的动作温柔,却象是一种无声的守护。

莱昂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残酷的景象:

部下的背影消散在血火中、战友倒下时的沉闷声响、火光与鲜血交织成的地狱画面

胸口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而这份痛楚正如一把烙铁,提醒看他:

这些牺牲绝不能白费。

“我会记住他们的名字。”莱昂低声开口,嗓音沙哑。

“也会带着他们的意志,走下去。”

薇拉转头望向他,眼神微微一颤。她分明看见莱昂的眼眸中闪动着泪光,却始终没有流下。

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庞苍白而冷峻,眉宇间凝着沉重,却又透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那已不仅仅是战场上的统帅之威,而是正在缓缓升华为真正领袖的坚韧与担当。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乱战异世之巅峰召唤 士兵之我是排雷兵 嘿嘿,我看大叔你也挺眉清目秀嘛 西游:小白龙拒绝做牛马 高武:我有泰坦巨猿分身 叶罗丽之星月仙子 不是说好解毒么,怎么成仙帝了? 彩礼加价,反手求婚伴娘 抗战开局:魂穿金陵暴虐小鬼子! 仙族第一剑,先斩意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