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雨水从天穹上一层层压下来,顺着破损的云幕倾泻不止。
整片赤戟平原已经被黑暗与火光交织成一片浑浊的海洋。
要塞外的壕沟已经分不出界限。
血水、雨水、泥浆混作一处。
石块、木桩、碎裂的盔甲半沉半浮。
偶尔一道闪电掠过,能看到那些尸体的眼晴还睁着,被雨水冲刷得干净,白得刺眼。
炮声在夜里间歇地响起。
每一次轰鸣都带着沉重的回音。
炮兵阵地的泥地已经被反复踩成一滩深坑,士兵们的靴子陷进去,再拔出来时总会伴着吸附的声响。
火药桶一个接一个被拖上来,火绳在湿气里断断续续地燃烧。
“再装一轮!”
炮长嘶吼着命令,他的声音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几个炮手推着铁炮调角度,手指早被烫起泡。
火星一落,轰鸣的白焰从炮口窜出,照亮他们被烟熏得漆黑的脸。
不远处,一具兽人的户体正挂在断桩上。
那是下午时被火油焚烧的残骸,雨水一时浇不灭它身上的焦油,火星在风里还在微微跳动。
周围的泥水泛着油光,火与雨在其中不断地相遇、爆裂、熄灭。
西南侧的外营已经几乎被兽人夷平。
剩下的士兵在半塌的壕沟边重建防线,他们用碎盾做木桩,用死者的长枪撑起新的矛阵。
雨打在铁甲上发出钝响,密密麻麻响个不停。
一个小队长跪在泥里,雨水顺着他的头盔一路流下,灌进衣领。
他用刀把艰难地挖出一个浅坑。
不远处,几具人类士兵的户体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
他伸手去拖最近的一具,把那冰冷的身体一点点拽过来,推入坑里。
泥浆被搅得翻起浑水,血迹混着雨流进沟里。
“再往下挖点。”他低声说,声音被风打散。
旁边的年轻土兵喘得厉害,手臂早已抖个不停。
军士长没有答话,只是抬手抹了一把脸。
雨水和泥糊在掌心,混成一层暗色的浆。
那是雨水吗?又或是泪?
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小队长又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城墙,火光在雨里昏暗闪铄。
“挖。”
他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淹没。
“等天亮前,这些尸体都得埋干净,不然明早兽人踩着尸体就能上墙。”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刨土。
雨越下越大,坑里的水已经漫上了尸体的胸口。
没人再说话,只剩下泥水被挖动的声音。
城头的火光时明时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眼晴发痛的味道一一那是焦油、硝烟与血液混合的气息。
有士兵脱下破碎的头盔,靠在垛口上喘气。
旁边的同袍用打开箭袋,倒出最后几支箭。
“没了?”
“没了。”
“石头也没剩下多少了。”
“那就把尸体也扔下去。能砸下去一个兽人是一个。”
他们对视一眼,都笑了下,那笑容僵硬而苦涩。
塔楼的顶层,风更大。
雨顺着城墙斜泻下来,击打在盔甲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珠。
卡洛元帅站在垛口边。
身后的披风被风掀起,边缘拍打在石墙上。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
那里的火光连成一片,仿佛整个大地都在燃烧,兽人的营地密密麻麻,火焰的亮度将乌云映成暗红,云底象是要滴出血来。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一阵阵潮湿的腐臭。
副官撑着一块油布走上前来,靴子在积水里踩出一串浅痕。
他抬头看着元帅的背影,语气有些急:“元帅,雨势更大了,再淋下去您会——”
卡洛丝毫未动,声音平静:“别管我。”
副官愣了下,还想再劝:“可您已经两日没歇了一—”
卡洛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怒意,也没有情绪,只是平静到让人发冷。
副官立刻声。
“许多士兵撑不到两日就已经战死了。”
卡洛淡淡地道。
“你认为这点雨能让一位大骑士生病吗?退下。”
副官张了张嘴,终究只是收起油布,退到几步外。
风继续从平原吹来,带看雨脚,打在两人身上。
盔甲表面溅起冰凉的水花,顺看缝隙流进衣领。
副官望着下方的营地,雨幕里,火光、烟气、残响混成一片。
这片平原象在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和火的味道。
他悄悄看了眼卡洛,元帅仍一动不动,背影坚硬得象一块黑色的岩石。
雨线斜斜打在他脸上,从眉间滑下,落在下颌,又被风带走。
一瞬间,副官几乎以为这比特帅就如同这座城一般一冷静,沉着,不可动摇。
另一边,阿尔德里克大团长也登上了塔楼。
雨还在下,夜风裹着冷气,像刀子一样从缝隙里钻进来。
他的盔甲上满是泥水与干涸的血迹,整个人象是刚从战场的泥沼里爬出来的。
铁靴的每一步都伴着沉重的水声,披风湿透,垂在他背后。
阿尔德里克摘下头盔,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那团白气在风里立刻散开,没入夜色。
“外营南线塌了一段。”他的声音低哑。
“我知道。”
卡洛的视线依旧没从远处的火光上移开,语气平静得象在陈述天气。
“再不稳住,南线就要被兽人彻底攻破了。”
阿尔德里克又上前一步,声音更重了些:
“那里是外营东西两侧之间的咽喉要道,一旦失守,整座外营都会被撕开口子。”
卡洛平静地说道:“那就让黑锋骑士团去。”
阿尔德里克盯着他,眉头深深皱起,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那地方连条退路都没有,”他低声道,“你要我的人死在那?”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暴雨不断拍打在塔楼的石砖上。
卡洛这才回过头。
他神情淡漠,声音冷酷无情:
“有退路,士兵就知道自己还能退。没有退路的地方,才能守得更久。”
阿尔德里克沉默片刻,嘴角牵动了一下,象是笑,又不象。
“你总是能把一句让人去送死的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压抑的讽意,“可你也该知道,他们不是铁做的。”
卡洛望着他:“我知道。”
他停顿了一瞬,声音低了些:“可这座城的城墙,也不是铁做的。”
雨打得更急了。
两人对视片刻,雨声在他们之间里啪啦地落下。
阿尔德里克忽然低笑了一下,那笑里只有冷意。
“好。既然如此,我会让黑锋骑士团去顶住。”
他转身时脚步溅起一片泥水,语气象是在自言自语:
“反正我们存在的意义,本就不是退。”
他将头盔重新戴上,又停了一下,语声从面甲下闷闷传出:
“那援军什么时候才能到?还是说——你也不知道还要几天?”
卡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远方那一片暗红的火光。
“你怕了?”
阿尔德里克转头,眼中的冷意一闪而过。
“我不怕死。”他缓缓道,“只是怕死得太窝囊。”
卡洛看着他:“那就去吧。外营不该塌,至少现在不该。”
阿尔德里克没再言语。
他戴好头盔,转身走下塔楼,铁靴带起一串水花。
几名黑锋骑士紧随其后,雨水拍打在他们的铁甲上,响声连成一片,远远传进雨夜的深处。
塔楼上只剩下卡洛一人。
他仍立在垛口前,目光投向那片火光连成的平原。
雨在他肩上积成细流,顺着披风滑下,导入脚下。
加伦要塞在夜色里静默无声,象一头疲惫却仍睁着眼的巨兽。
夜更深了。
外营的壕沟被冲成一道浑浊暗红的河。
一具具死尸漂浮在上面,被风吹得慢慢流动。
有几具兽人的身体漂到近处,士兵们用长枪挑开。
“别让他们叠太高!”
“往下拖!”
“用火油泼一层—再点一次!”
火油点着,橙红的火焰在雨里剧烈挣扎。
那火光照亮了他们的面孔:疲惫、污浊、眼中布满血丝。
却没有人退下。
几个年轻的士兵靠在墙根坐着。
他们的盔甲已经脱掉,只剩下破烂的皮衣。
一个人低声问:“援军真的会来吗?”
旁边的老兵没抬头,只是擦着刀:“会。”
“要是他们不来呢?”
“那我们就死在这。”
“你说得倒轻巧。”
“死的人多了,你我也不会例外。”老兵把刀放回鞘里,“别想太多,留点力气,明天他们还得来一波。”
几个人都沉默了,只听见外面的鼓声一阵紧一阵。
兽人的吼声夹着铁器的撞击声,从远处连成一条。
一个弓手探出头,雨水顺着他的兜帽流下,顺眼角滑落,他眯起眼望向远处,低声道:
“他们—又在搬攻城塔。””
“哪一边?”有人问。
“南边。”
“那就是我们这处了。”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干笑,笑容僵在脸上,半天没散。
“好啊—那咱就等着吧。”他终于憋出这一句,声音比笑容还要干涩。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他伸手去抹,掌心全是泥,指缝间渗出细细的血痕,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几个人低下头,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雨声和远处的战鼓一阵紧一阵地响着,象在替他们数剩下的时间。
塔楼上,卡洛仍未离开。
火光照着他湿透的披风,边缘不断地滴水。
他伸手擦了擦石垛,指尖沾着一层灰黑。
“东侧再撑不住,就撤进主城。’
副官惊讶:“那外营怎么办?”
“让给兽人吧。”
“可一旦让给兽人了,他们就能靠近要塞主城墙——”
“墙能修,人死了就没了。”
他说完,抬眼望向东北方向。
风在雨里忽然转向,带来另一股不同的气味。
那股味道没有血腥,也不带焦油一一是火药。
他皱了皱眉。
塔楼的哨兵举起望镜,隔着雨幕望去。
卡洛抬头。
那是一点极远的亮光,在地平在线闪铄。
起初只是零星,继而连成线。
“是兽人的营火吗?”副官问。
“兽人的大营一直都在南边。”
卡洛摇了摇头。
“听。”
风声中,隐隐传来极轻的低鸣一一那不是鼓声,而是某种连环的金属震响。
像铁轮压在地上,伴着规律的轰击。
卡洛神情未动,低声说:“那不是兽人。”
他盯着那片光亮许久,才缓缓道:“无论是谁,都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雨仍未停。
要塞的火光在夜中一闪一灭。
远方的亮光却在缓慢逼近,像被风推着前行。
没有人敢确定那是什么,但所有人都在看。
卡洛回身,披风被风掀起。
“去告诉所有人一—做好准备。”
风雨声愈发急促了,鼓声也在这一刻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平原的另一头,某种新的声音正向这片黑暗逼近。
黎明前的天色泛着灰白,云层低垂,象一张压在天地之间的幕布。
赤戟平原的风从南往北吹,卷着焦土的气味,带着一种令人发酸的腥甜夜雨在黎明前终于停下,但地面仍是一片泥沼。
兽人营地的火光没有熄灭,他们彻夜未休,此刻,所有攻城塔与投石机已重新排列完毕,矛林在湿气中闪着暗光。
下一刻,兽人战鼓再次敲响。
鼓声沉闷而密集,象是数万头野兽在拔足狂奔。
加伦要塞的墙垛随之轻轻颤动,石灰自缝隙中落下。
“他们又要来了!”
塔楼上的喊声划破空气。
一整排弩炮旋转转轴,缓缓压下角度,铁弩矢上弦时的声响在雨后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卡洛依旧站在塔楼的垛口边,披风还没干透。
他没戴头盔,只是用手抹去脸上的水。
副官递上新的军令板,他扫了一眼,低声问:“西侧还有多少人能动?”
“不到三个营队。”
“南侧呢?”
“兽人已经逼到最后一道壕沟,我们那边只剩下两个还保持着战斗力的营队了。”
卡洛没有应声。
远处的兽人攻城塔正顶着湿泥缓缓推进,粗糙的木轮陷在泥浆中,数十名兽人用力硬推。
他们身上的铁甲在晨光中一闪一闪。
攻城塔顶上架着木桥,那桥端已经伸出,随时可以搭上人类方的城垛。
阿尔德里克站在东面城墙上。
当他看到那些攻城塔再次逼近时,只是低低地骂了一声:“又来了。”
身边的骑士问道:“还守吗?”
“当然守。”他吐出一口带血的痰,“就算等不到援军,死也要战死在这城墙上。”
他举剑,高声嘶喊道:“弩炮,放!”
弩矢破空,划出低沉的呼啸。
两辆攻城塔在接近时被钉穿,兽人从断口滚落,跌落泥水中。
但后方的队列仍旧推进,推车兽人的咆哮一刻不停。
卡洛的目光在火光与浓烟之间游移。
就在这时,北方的地平线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不是鼓,不是雷。
那是一种连锁的震动,像铁蹄践踏大地的声音。
哨兵惊疑地探出半身,举目朝那方向望去。
晨雾尚未散尽,远方的丘陵被雾影复盖,但在雾下方,能隐约看见一条灰色的线,正缓缓推进。
那线越来越宽,卷起的尘土在湿气里混成一团厚雾。
“元帅!”哨兵喊,“北边——-好象有动静!”
卡洛走过去,同样举目望去。
他凝视了很久,直到风向忽然转变,将尘雾向北推开。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黑底金狮鹫的旗帜。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低声吩咐道:“命令所有炮兵一一东南转位。
副官一愣:“元帅,您是说一”
“东南转位!”
卡洛的声音在风中拉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整个城头的炮兵一阵骚动。
士兵们推转沉重的炮座,铁轮在石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火炮的口径缓缓对准平原的东南方。
而在东北方向上,轰鸣愈发清淅。
一列列黑甲步兵正沿着泥地推进,火炮车被驮马拖拽,铁靴与马蹄溅起的泥浆如雨落下。
最前方的骑士挥着骑枪,整齐地掠过地势较高的丘陵。
一一第七军团,已然抵达战场。
第七军团的旗帜在灰色的晨光中高高展开。
黑底金狮鹫,在风中猎猎作响。
兽人大军的东侧首先察觉异变。
数千名兽人战士刚刚列阵,忽听身侧方向传来连环爆响。
滚滚烟尘中,炮弹落地的冲击将泥浆掀上数丈高。
轰鸣接连不断,地面像被硬生生掀起。
数辆攻城车瞬间被这猛烈的炮击撕碎,碎木与兽人的尸体一同飞起。
一名兽人酋长怒吼着挥斧:“转向!北面有敌!”
可命令才刚刚下达,尚未来得及执行,第二轮炮击已经落下。
这一次,炮弹狠狠砸入兽人阵中,炮弹上铭刻的爆裂符文即刻生效,爆炸声连成一线。
整个大军东侧瞬间乱成一团。
卡洛登上塔楼,俯视着这场突变。
他没有露出笑容,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是第七军团。”
副官喃喃道:“援军——终于来了。”
卡洛抬手:“传令全军一一准备反击!”
北侧平原上的烟尘间,莱昂正骑在马上。
一旁的的炮兵阵地正在进行第三轮装填,硝烟浓得呛人。
“号角手!”莱昂举起手。
“鸣令!”
燎亮的号角声划破空气。
那声长鸣从第七军团的数组中传出,如同一道横扫的刀锋,冲向前方混乱的战鼓声。
随即,炮火再度齐响。
“步兵推进!骑兵预备!一一把这些兽人砸碎给我碾碎!”
莱昂转身,高声向后方的军队下令。
数名旗手立刻应声,挥起军旗向前指去。
战马嘶鸣,铁蹄翻滚,泥浆被掀成浪。
骑兵们成楔形突击阵,骑枪前举,在烟尘中冲出。
迎面而来的兽人尚未来得及重整队列,就被重甲骑士们迎面狠狠撞来。
枪锋刺穿、盾牌崩裂,鲜血和泥混在一起飞溅。
“压上去!”莱昂嘶声高喊。
他自己也抽出长剑,带领身后的骑士们向前压去。
城墙上,土兵们看着这一幕,整齐地喊出声。
“援军到了一一第七军团来了!”
那喊声一层一层传开,在城头蔓延开来,疲惫的守军们纷纷重新振作起来。
弩炮再次装填,弓弦拉满,箭矢齐射。
卡洛的命令响彻整个要塞:“全线出击一一掩护友军!”
火炮、弩矢、步兵的呐喊混成一片。
加伦要塞守军与第七军团的战线终于在赤戟平原的中央汇合。
兽人被打得节节后退,壕沟被鲜血灌满。
攻城塔一座座倾倒,木轮在泥水里慢慢陷没。
莱昂勒住马,抬头看向城墙。
他看到那面王国的旗帜在风中猎猎翻卷。
然后抬剑向上,略略一举,以作致意。
卡洛同样在塔楼上举剑回礼。
他们隔着硝烟和战火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炮火声继续轰鸣,空气里充满硝烟的味道。
莱昂下令重整阵线,第七军团的步兵重新排成方阵,火枪手交替换线,形成新的前沿阵地。
而要塞内的守军也趁势向突击,与他们合并。
外营的阵地终于被重新稳住。
赤戟平原的炮声在午后渐渐稀疏。
兽人主力在连番多次的冲击都被打退后,终于开始后撤。
他们拖着残破的攻城塔和伤员,退回后方的大营之中,重新休整。
鼓声依旧在敲,但节奏已乱。
人类一方没有趁势追击。
炮手靠在炮座旁喘气,火绳已经烧尽,炮膛的铁壁仍在冒烟。
步兵在泥地里清理战线,尸体被堆成一道道掩体,用木桩固定。
地面被血水染成深红色。
脚踩上去会陷入软泥,拔脚时伴着吱嘎的声响。
有人倒在户堆旁,手里还着没发出的号角;也有人倚着予,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天光逐渐暗下。
平原尽头的兽人营地火光重新亮起,一条条烟线在风中升腾。
卡洛立在塔楼上。
他看着那片火光,冷声吩咐:“让步兵收队,伤员先入内。”
副官点头离开。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第七军团的先头骑兵从前方回撤,盔甲上满是血浆。
他们从溃烂的户堆间穿过。
莱昂策马居前,披风被火光映得暗红。
他没有直接入城,而是在要塞外的丘陵停下,环顾四周。
原本的壕沟阵地已被兽人推平,尸体、折断的枪、塌陷的木栅混成一片。
他下马,俯身拾起一面破旗。
那旗上是第一军团的徽记,早被血水染透。
“传信入城,”他对随行的传令官说,“请卡洛元帅即刻移至城外指挥帐。我们需要一场会谈。”
“是。”
暮色笼罩平原。
指挥帐被架在外营内,帆布被风猎猎掀动。
火把沿帐外排成一列,火光照出泥地上的深脚印。
莱昂站在地图前。
他仍未卸甲,肩甲上溅满干涸的血斑。
火光映在他的面孔上,神情平静。
帐门被掀开,卡洛走进来,身后是阿尔德里克和几名德萨拉骑士团的大骑土。
他们的盔甲都布满了战痕与血污。
莱昂抬眼,看了他们一眼。
“诸位,辛苦了。”
没人说话。
雨夜之后的空气仍带着潮气,帐篷里燃着几支火把,火光在风中摇晃,影子在每个人脸上游走。
阿尔德里克只是拉开一把椅子,重重坐下,盔甲与木脚相撞,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莱昂取出一封金印信函,放在桌案上。
“这是陛下的命令一—”
他停了停,抬起头环视众人。
“自今日起,此役由我作为最高统帅,全权指挥。巴伦西亚各军团、德萨拉援军,以及阿尔特利亚远征军与联盟舰队,悉数听我指挥,不得违抗。”
帐内静得只听见火焰在啪作响。
雨水顺着帐壁滑下,滴落在泥地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卡洛上前一步,伸手取过信函。
印蜡在火光下泛出微光,金印的纹路清淅可辨。
他低头看了片刻,又抬起头,声音低哑而稳。
“陛下的意思,是要我们一直在此坚守?”
“是。”莱昂答。
“联盟舰队多日前已自加文港启航,正溯维尔顿河逆流而上。若不出意外,五日之内便能直达维尔顿。”
阿尔德里克冷声道:“五日?若五日之后他们仍不至呢?”
莱昂抬头看向他,神色依旧平静。
“那就拖到第六日,第七日。无论如何,即便没有援军,我们也必须死守在这里。”
阿尔德里克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带着讥意。
“听起来更象遗言。”
莱昂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语气淡然,却有一股近乎冷酷的坚决。
“遗言也好,希望也罢,只要能赢一—我不在乎它叫什么。”
卡洛的目光始终落在桌上的地图上。
那幅被反复翻阅的军图已经被水汽浸得起皱,赤戟平原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铺满了整片局域。
他沉声问:“你打算怎么守?”
莱昂俯身,指节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南线。
“外营的最外围不再修复。那一线塌得太彻底,工事残破,短时间无法稳固,也守不住。
我们后撤一段,重布防线。以我带来的火炮为内核,依托阵地与防御工事。
东侧由第一军团的精锐接防,德萨拉骑士镇守西侧丘地,第七军团会负责防正面的防线。
我将布下三层炮兵阵地,对兽人实施远程压制。
他们若再攻一一就让他们尝尝炮火的洗礼。”
“那如果他们分兵绕行呢?”卡洛问。
莱昂抬起头,声音平稳。
“他们不会。”
“兽人主力已在此,他们要的不是占领几座城池,而是一场能决定命运的决战。
他们相信蛮力,相信血祭与屠杀,他们不会绕行。
更何况,赤戟平原以北也并非毫不设防,仍有不少要塞与堡垒,若他们冒险北上绕行,后路便会尽数暴露,整支大军都会陷入绝境。”
卡洛注视着他片刻,缓缓点头。
“那便照你说的办。”
他转身走向帐门,却又停下。
风掀开了帘角,外头的火光与雨声一齐涌入。
“我还有一吵梳题。”
莱昂道:“请说。”
“若舰队延误,我们死守五日、七日之后,他们依旧没能拿下维尔顿一—那时该怎么办?”
帐内一瞬寂静。
莱昂的指尖在地图边缘轻轻摩,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光影起伏不定。
他语气平缓,却让人无从反驳,“那就叔要塞共存亡。”
他顿了顿,又道:“即便败,也要让兽人的主力随我们一同埋在这片平原下。”
卡洛没有再问。
他只是微微颌首,低声道:“好。”
他转身离去,不再停留。
阿尔德里克盯着莱昂,笑了一下。
“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你真信得过阿尔特利亚的舰队?”
莱昂抬眼看向他,声音不疾不徐:“我信他们不会比我们更怕死。”
“哈一”阿尔德里克轻笑了一声,那笑带着疲惫,“那可真是稀奇。”
“因为他们也明白,”莱昂缓缓道,“若我们死了,他们也活不成。”
阿尔德里克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莱昂,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最终只是起身,戴上头盔。
金属扣合的声音在帐内清淅么起。
“德萨拉的骑士们,将从你的命令执行,统帅。”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沉亨,却没有停顿,帐内只剩莱昂一人。
火光随风一阵颤动,照在地图上,赤戟平原上的那片红色墨迹象在隐隐流动。
莱昂站了很久,直到外面的鼓声再次么起。
风从缝隙灌入,带看雨后泥土叔血腥的气味。
他抬头,看向帐外那片火光连天的夜空。
鼓声沉闷、密集。
那不是退兵的节奏,而是新的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