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
不是因为恐惧,虽然恐惧确实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一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能听到身后少年的话语,能想像出莱昂此刻的心情。
“为了元帅!”他再次嘶声喊道。
亲卫队长名叫加尔,脸上有一道在双刃谷之战中留下的伤疤。他从那时起就一直追随着莱昂了,是亲卫队中少有的几名大骑士之一。
他一言不发,只是将盾牌顶在身前。
他身后的亲卫们同样沉默,只有铠甲碰撞的铿锵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无一人有半分动摇。
亡灵战主的速度快得惊人。
它象一道贴地席卷的黑色风暴,所过之处,泥土翻卷,狂暴的能量乱流将沿途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那些挡在它冲锋路径上的下级亡灵或人类士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在接触到它周身萦绕的黑色气息的瞬间就化作齑粉。
双方的距离正急速拉近。
五十步。凯尔能看清战主骨甲上那些扭曲哀嚎的灵魂面孔。
三十步。
那两点幽蓝冰焰带来的寒意几乎要冻吉他的灵魂。
“稳住!”加尔沉声下令,“第一排,架盾!第二排,长枪准备!”
亲卫队瞬间变阵,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
最前排的骑士将包铁的大盾狠狠顿在地上,身体前倾,全身发力,用肩膀死死抵住。
第二排的骑士从盾牌的间隙中探出寒光闪闪的枪尖,组成一道钢铁荆棘,闪铄着致命的寒光。
亲卫队的骑士们拥有的不仅仅是对于莱昂的绝对忠诚和完全服从。
更重要的是,作为从数万精锐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他们也拥有足以匹配护卫之职的强悍实力。
每一名亲卫都是百战馀生的老兵,实力最差的也是高阶骑士,更有数名大骑士甘愿放弃贵族礼遇,只为守护在莱昂身侧。
要知道,大骑士可绝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昔日巴伦西亚王国的骄傲—作为国立骑士团的赤阳骑士团在巅峰时期,整整八百多名正式成员中,也只有寥寥十几名大骑士,可想而知大骑士数量之少。
大骑士。
这个称号代表着个人武力的巅峰,无论是在大陆上的哪个国家中,大骑士都完全可以成为任何高层贵族甚至是国王的座上宾,享受封地与尊荣。
因此,此刻由几十名高阶骑士与大骑士组成的这道防线,几乎堪称奢华至极。
即使是面对上百名重骑兵的冲锋,也足以岿然不动,屹立如山。
可亡灵战主却没有半分减速的意思。
它直接撞了上来。
没有想象中的碰撞与停滞。
前排的盾牌在接触的瞬间就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持盾的亲卫连人带盾被撞得向后飞起,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淅可闻。
战主甚至没有挥动它的巨斧,仅仅只凭冲锋的势头,就轻易撕开了亲卫队竭力组成的防线。
“顶住!顶住它们!”
加尔咆哮着,一剑砍向一个趁机扑上来的亡灵兽人。
他的剑刃卡在那名亡灵兽人的锁骨里,一时拔不出来。
凯尔没有时间去管阵型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如入无人之境的身影。
“跟我来!”
他对身边还能活动的几个亲卫喊道,试图上前缠住战主。
一名亲卫举剑冲向战主,战主甚至没有看他,只是随意地一挥手。
——轰!
那名亲卫就象被投石机砸中一样,胸口瞬间塌陷,肢体扭曲着飞了出去。
另一个亲卫试图用长枪刺向战主的膝盖。
枪尖在距离骨骼还有几寸的地方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战主抬斧,随意地挥下,那名亲卫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被拍成了一滩肉泥。
凯尔感到一阵反胃。
这根本就不是战斗,这是一面倒的屠杀!
但他不能退。
他看到了机会一战主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前方帅旗下的莱昂吸引,对于身边的这些骚扰只是随手打发。
它迈着稳定的步伐,继续朝着丘陵高处前进。
“它的目标是元帅!”凯尔对加尔喊道,“我们必须拦住它!”
加尔刚把剑从一头亡灵的骨头里拔出来,脸上溅满了黑色的腐臭液体。
“怎么拦?”
他嘶声问道,眼中满是血丝。
凯尔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所有骑士之力灌注到双腿,猛地向前冲刺。
他的剑术是莱昂亲自教导的,精准而高效。
他没有选择攻击战主坚固的躯干,而是瞄准了它持斧的手臂关节。
“铛!”
火星四溅。
剑刃传来的反震力让凯尔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剑柄。
那感觉不象是砍在骨头上,更象是砍在了一座山上。
战主的手臂甚至没有晃动一下。
然而,这一击终于引起了战主的注意。
它缓缓转过头,那两点幽蓝的冰焰第一次“看”向了凯尔。
一瞬间,凯尔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都要被冻结了。
无尽的死亡气息与纯粹的毁灭意志如同实质般压来,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他想要后退,但双腿却象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迈不开步。
战主举起了它的左手—没有持斧的那只。五指张开,掌心对着凯尔。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但凯尔却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迎面撞来。
他下意识地将剑横在身前。
“咔嚓”
他听到了自己臂骨断裂的声音。紧接着是胸甲碎裂的巨响。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将他整个人抛飞出去。
世界在他眼中天旋地转,他看到了昏暗的天空,看到了漆黑的大地,最后重重砸落在一片泥泞中。
剧痛席卷了他全身。
他试图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甚至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鲜血从他的口鼻中不断涌出,视野开始模糊。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加尔和其他还活着的亲卫们,依然象扑火的飞蛾般,徒劳地冲向那个不可战胜的身影。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亲卫队的抵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勇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用生命践行了他们的誓言,最终,全军复没。
亡灵兽人们在莱昂前方不远处骤然停下,如同拱卫君王的仪仗。
亡灵战主独自迈着那沉重而缓慢的步伐,一步一步的逼近。
世界,在莱昂的感知中,骤然放缓了。
他能看清战主骨甲上的每一道刻痕,那些纹路象是某种古老的文本,记载着死亡的秘密。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以及鲜血特有的铁锈味那是他麾下士兵们流出的血。
远处还有零星的厮杀声,但听起来那么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战主的脚步缓慢,却不可阻挡。
它手中的巨斧拖在地上,斧刃划开泥土,留下深深的沟壑。
斧面上缠绕的灵魂无声地扭曲着,张大了嘴,象是在发出尖叫。
莱昂的目光扫过整片战场。
左翼方向,罗德里克的怒吼不知从何时起停下了。
他的身躯上又添了几道伤口,挥舞战斧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他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盾墙薄得象一层纸。
右翼更加危急。
火枪手们早就在用佩剑和亡灵肉搏,不断有人被拖出阵线,惨叫声在响起的瞬间便戛然而止。
中军前方,因为战主的突进和亲卫队的牺牲,暂时空出了一片。
但更多的亡灵正从两侧涌来,像黑色的潮水漫过沙滩。
第七军团,这支由他一手打造的精锐之师,此刻就象风暴中的一片孤舟,正在被死亡之海吞噬。
是他,把他们带到了这片绝境。
这个认知象一把淬毒的匕首,绞进他的心中。
巴伦西亚最锋利的剑,王国最后的希望,竟要折损在他手中。
查尔斯三世将战旗递到他手中时的景象依然历历在目,那位日渐苍老的国王眼中深藏的不安与期盼,此刻都化作了最尖锐的指责,刺穿了他的心。
南境——那些在亡灵黑潮中哀嚎的城镇,那些等待救援的子民,他们的希望正随着第七军团的复灭而彻底熄灭。
他仿佛又看到了王都广场上,那个老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看到她眼中祈求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只剩下绝望的死灰。
他姑负了所有人。
愧疚感啃噬着莱昂的心,但他已经无能为力。
他曾带领这支军团创造过无数奇迹,却在亡灵绝对的数量与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这不是战略或战术上的失误,而是赤裸裸的实力碾压—一如同试图用堤坝阻挡海啸,终究是徒劳。
他尽力了。
每个人都尽力了。
罗德里克吼哑了嗓子,凯尔流尽了血,亲卫队用生命践行了誓言。
可面对这无穷无尽的亡灵,面对眼前这个根本不该存在于世的怪物,凡人的勇气与牺牲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巴伦西亚最锋利的剑,终究斩不断死亡的洪流。
莱昂自嘲一笑。
别说他现在是个连一丝骑士之力都调动不了的废人,就算他还是那个名震大陆的镇国剑圣,又能如何呢?
眼前这个怪物周身萦绕的死亡能量已经浓郁到肉眼可见,如同实质的黑雾在它骨甲间翻涌奔腾。
这已经是超越了凡人理解范畴的力量,是生命本身的对立面。
绝阶骑士所谓的聚气成甲,在这等存在面前不过是孩童的把戏。
眼前这个怪物身边的死亡之力已经固化成了一道防护罩,连十几门火炮的齐射都无法伤其分毫。
而它的蓄力一击,甚至足以摧毁占据了一片山头的炮兵阵地。
这是压倒性的差距,根本不是什么精湛剑术亦或者心流状态所能弥补的。
绝望的现实,正赤裸裸地摆在眼前一即使他还处于曾经的全盛时期——也根本赢不了。
这场战争,从始至终,就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胜算。
莱昂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向前方。
亡灵战主正拖着那柄缠绕着哀嚎灵魂的巨斧,一步步踏来。
那两点幽蓝的冰焰牢牢锁定着他,死亡的寒意扑面而来。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中,一张温暖的笑脸毫无征兆地浮现。
薇拉。
那个失控的吻,她唇间的颤斗与泪水的咸涩,她紧紧攥住他衣襟的、指节发白的手——所有的触感在这一刻复苏,鲜明得如同昨日。
“等我回来。”
他曾对她许诺。
可现在,这个誓言即将被死亡碾碎。
在他刚刚触碰到一丝温暖的微光,在他以为终于能在沉重的铠甲下找到一处可以喘息的空间时,命运总会以最残酷的方式将其夺走。
亡灵战主又逼近了一步,那两点幽蓝的冰焰在他眼中急剧放大。
他能看清那柄巨斧上缠绕的、无声尖啸的灵魂,那些扭曲的面孔中,似乎闪过他熟悉的轮廓一是刚刚为他燃尽生命的凯尔,是至死都沉默挡在他身前的加尔,是更多他甚至都不记得姓名的部下——
他们都为他而死。而现在,轮到他了。
一种奇异的平静忽然笼罩了他。
所有的挣扎、不甘与遗撼,在这直面死亡的时刻,都化作了平静。
这不是认命,而是接受接受凡人在命运面前的渺小,接受有些战争注定无法取胜。
但这不意味着屈服。
莱昂下意识地催动体内的力量,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虚。
那被彻底封禁的骑士之力,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泛起。
黎明之锋在他手中沉重如山,这把曾像征至高荣耀的佩剑,此刻却连守护最想守护之人的力量都没有。
但是——
他的自光越过那如同死亡化身般可怖的身影,落在这片染血的战场上。
他看到了左翼的罗德里克仍在挥斧死战,看到了右翼的阿兰正在带队冲锋,看到了中军那些即便阵型已散,也依旧在用生命拖延亡灵步伐的士兵们——还有腰间那枚紧贴着的护身符。
他体内空空如也,没有一丝力量。
反抗已无意义,逃跑更不可能。
但他是莱昂,是第七军团的军团长,是巴伦西亚的元帅。
他可以选择面对死亡的姿态。
即便明知必败,也要站着迎接最后的结局。
所有的痛苦与愤怒,在这一刻化作最纯粹的决心。
过去无法挽回,未来已成奢望。
莱昂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黎明之锋。
他绷紧全身肌肉,将疲惫不堪的身躯重新挺直。
亡灵战主已逼近至五步之内,庞大的阴影彻底将他笼罩,连光线都被吞噬。
它停下脚步,空洞的面甲微微低垂,那两点幽蓝冰焰剧烈跃动,仿佛在审视着这个敢于直面它的渺小生命。
下一刻,巨斧缓缓举起,缠绕在斧刃上的灵魂发出凄厉的哀嚎,冰冷的死亡之力在空气中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莱昂抬起头,汗水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角,但那双黑色的眼睛却带着不容亵读的威严。
他平静地注视着那两点幽蓝的冰焰,注视着那高高举起的死亡之斧。
既然生路已绝,那么至少一他选择以骑士的尊严接受终结,以统帅的骄傲直面终局。
整个世界在他感知中急速坍缩。
远方的厮杀、弥漫的硝烟、将士的呐喊全都褪去,只剩下眼前这个死亡的化身,与手中这把即将最后一次挥出的剑。
来吧。
灵魂深处迸发出无声的咆哮。
黎明之锋似乎感应到了主人那极致纯粹的决意,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就在巨斧撕裂空气轰然斩落的瞬间,莱昂迎着死亡的阴影,主动迈出了脚步。
不是退缩,而是向前。
不退反进。
向着他的终章,向着骑士的荣耀。
巨斧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轰然斩落!
死亡的寒意已刺入莱昂的眉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柄长剑破空而来,精准地横亘在斧刃与莱昂之间。
“铛——!”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撕裂了战场的喧嚣。
这不是普通的金属交击,而是两股超越凡俗的力量正面相撞的轰鸣。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卷起漫天尘土,连远处交战的士兵和亡灵都被这股气浪推得跟跄后退。
莱昂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柄样式古朴的长剑稳稳架住了亡灵战主的致命一击,纹丝不动。
剑身上映出他惊愕的面容,也映出斧刃上那些突然沉寂的灵魂。
时间在这一刻突然凝滞。
莱昂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他死死盯着那柄横空出世的长剑,视线顺着剑身向上,试图看清剑柄后的身影。
然而翻涌的黑暗能量与扬起的烟尘模糊了视线,他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挺拔的轮廓,一个坚定地立在他身前的背影。
亡灵战主幽蓝的冰焰剧烈跳动,第一次流露出惊疑不定的情绪。
它试图加重力道,但那柄看似平凡的长剑仿佛与整个大地相连,纹丝不动。
莱昂怔在原地,手中的黎明之锋依然紧握,却不知该指向何方。
生与死的天平,在这一刻被一柄突如其来的长剑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