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冷的。
黎明前的风,总是带着寒意。
莱昂从梦中醒来时,营地还在沉睡。
外面只有火堆里“滋滋”的微响,和远处马匹的喘息声。
帐篷里的空气很闷,带着血液与药草味混在一起的腥甜。
他坐了起来。
胸口那块晶体泛出一点柔光,象在呼吸。那光很淡,却足以照亮周围。
莱昂伸手,将斗篷从一旁拿起。
布料冰凉,沾着一层夜里凝的薄霜。
他把斗篷披在肩上,又将角落的剑鞘拿起。
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罗德里克那边还在打鼾,声音闷重。
阿兰睡得浅,侧身靠着角落。
莱昂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出声。
他从腰间取下自己的军团长令牌,放在桌上,算是一种交代。
他拉开帐门。
夜风涌了进来,冷得象刀。
外面的天呈现出一种灰蓝的颜色。
营地在夜色中异常寂静。
火堆早已半灭,士兵们或躺或蜷缩,仿佛一具具睡着的尸体。
那些临时搭起的木桩和盾牌堆,依旧挡在外圈,看上去象一排歪斜的墓碑。
莱昂牵出自己的马。
那匹马在黑暗里轻轻打了个响鼻,似乎认出了他。
“走吧,”莱昂低声说,手在马颈上拍了拍。
他没再回头。
黎明尚未完全到来,东边的天只透出一点淡白。
当他走出营地的最后一道营门,远处丘陵上的旗帜在风中抖动,旗布边缘残破,已经分不清颜色。
一瞬间,莱昂忍不住停了一下。
“罗德里克不会喜欢我这么走,”他低声说,“不过————他骂我也没用了。”
风带走了这句话的尾音。
他轻拨缰绳,马开始加速前行。
一他没有再回头。
清晨的光灰白无力,仿佛太阳也不愿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多做停留。
莱昂沿着北行的旧路慢慢前行,他放慢速度,让马自己踩着熟悉的节奏走。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味道—一那是昨日战场残留下的气息,延绵不散,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块被炮火掀开的焦土。
他拉起斗篷的帽檐。
风一阵紧接一阵,吹得人脸发疼。
路边有断裂的车辙,破碎的盔甲碎片,被烧黑的战靴,还有几根半埋的枪杆。
莱昂下马,蹲下身。
那破甲上有一个凹陷的印记,型状怪异,像被什么尖锐的骨爪撕开。
他伸手摸了摸,冰冷刺骨。
显然,这些东西是之前散去的那批亡灵留下的。
远处,一片灰影在移动。
他抬头,看到几具行尸正缓慢走过,拖着不协调的步伐,往北方走。
它们没注意他。
莱昂重新牵马上路。
过了片刻,又遇到几只骷髅,肩并肩,手里还握着残断的武器。
它们的脚步整齐,动作僵硬。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剑柄。那几具骷髅却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连头都没偏一下。
“奇怪。”
莱昂喃喃道。
他又碰到更多的亡灵。
它们的数量比之前多了几倍,有的成群,有的独行。
行进的方向,却出奇一致—都往北方而去。
他压低身体,观察了一阵。
这些亡灵与他擦肩而过,近得能闻到那股带腐味的冷气,可它们没有攻击,就好象根本看不见他。
胸口的晶体在斗篷下发出一点温光。
那光一闪一闪,似乎与那些亡灵的魂火形成了某种微妙的“排斥”。
莱昂抬手轻触那晶体。温度很暖和,和周围这片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你在护着我,是吗?”他轻声道。
晶体没有回应,但那光跳动得更明显了一些。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架马慢慢踏上北行的路。
傍晚时分,莱昂在一处废弃村落外停下。
石砌的井台倒塌了,屋顶半塌。风穿过空门,发出呜咽的声音。
莱昂翻身下马,推开一家木屋的门。木板碎裂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刺耳。
屋里空荡荡。
地上没有血迹,也没有尸体。
连生活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他环视了一圈,又推开另一家的门—一—同样的空旷。
没有争斗的痕迹,没有逃亡的凌乱。象是所有人同时消失,只留下这些空壳。
莱昂站在街口。
也许是逃了,也许是成为了那些亡灵的一员,他这样想到。
天色渐黑,远方的山脊被暮色吞没。
他牵马离开村子。
路上有一具翻倒的马车。
车轴断了,货箱被掏空。
靠近一点看,车底下有几道奇怪的拖痕——象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往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去追,只重新上马。
风带着尘土,拍在脸上像细砂。
几天后,他远远望见王都的影子。
那是巴伦西亚的心脏,他曾在那接受封爵、听命、出征。
如今却如同一座死城。
城门紧闭,城墙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重。
城头的守卫影子稀稀落落,火把也没有往日那样明亮。
城门前的道路两侧,曾经热闹的驿站如今空无一人,连鸟兽的踪影都看不见o
莱昂勒住马,停在一处高坡上。
风里传来铁链的摩擦声,是吊桥在晃。
他望着那座城。
薇拉就在城里。
“无论多久,巴伦西亚的蔷薇永远为你盛开。我会在这里,等你带着胜利,或者————只是带着你自己,回来。”
她坚定的模样在莱昂脑海里闪过。
他不知站了多久。
“你该是安全的吧。”他喃喃道。
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他尤豫过—一是不是该绕回去,至少带回些消息?但那只是一瞬间的念头。
莱昂握紧缰绳,指节发白。
最终,他还是没有改变方向,继续沿路北上。
再往北走,到了巴伦西亚的北方边境,天气便彻底变了。
空气干冷到极点,呼出的白气下一瞬便凝成雾。
——
到了黄昏,第一场雪下来了。
雪粒细小,打在盔甲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落地即化。
莱昂裹紧斗篷。
他能感觉到,随着一路向北,气温正变得越来越冷。
但这样的气候其实并不自然,如今早已不再是冬季,而是春季。
按理说,以往的这个时候,远远没有这么寒冷才对。
夜色降临,他找到一处破旧的驿站落脚。
屋里冷得象冰窖,他点起火,把斗篷挂在火堆旁边晾着。
父亲留下的晶体挂在他胸前,光芒比白天更明显,柔和却坚定。
莱昂脱下手套,双手靠近火堆。
热度刚刚渗进指尖时,他忽然感到一阵不适。
那种感觉来自体内——象有两股力量在相互排斥。
他皱眉,闭上眼,试着去引动体内的骑士之力,想看看反应。
不出所料,那熟悉的力量还是没能聚起来。
但与以往不同,这次并非一无所获。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冰凉的波动,在胸腔里忽然乱成一团。
象有什么在体内咬合、翻滚。
莱昂闷哼一声,单膝跪下,手按在地上。
地上很冷,但这冷反而让他清醒。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剑,咬紧牙关,再次尝试。
骑士之力在体内游走了一圈,随即变成灰黑色的流光,从掌心逸出。
那光滑过剑身时,带着一股寒意。
莱昂愣了几秒,缓缓抬起剑。
那层灰黑的能量贴在剑刃上,细密地流动,如烟似雾。
他试着抖了下剑,能量并没散去,反而越聚越浓。
莱昂盯着剑刃上的能量。
这种气息他太熟悉了。
—一在之前的大战中,在亡灵战主的身上。
这是死亡之力。
他握着剑,掌心渗出冷汗。心口有一种冰冷感,从脊骨一路爬到后颈。
片刻后,死亡之力自行散去,剑身又恢复原状。
他盯着自己的手。皮肤下的血管有一瞬间变成黑色,象有阴影在其中流动。
这力量正在侵蚀他。
不————不是侵蚀,而象是————在转化。
莱昂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力量的流动。
骑士之力的光辉正一点点被阴影吞噬,纯白的能量被染上黑色的脉络。
——这是瓦劳拉的手笔。
在永冻之森中昏迷的那段时间,她曾靠近过自己。那一刻的记忆模糊而断裂,像被抽走的片段。
但如今他几乎能确定,那时她在他体内留了什么。
一粒“种子”。
这颗“种子”正在苏醒,正在逆转他的本源,将骑士之力的根基一点点重塑为死亡之力的形态。
——难怪。
难怪那之后自己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
按理说,以绝阶骑士的体魄,即便失去了骑士之力,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变得象如今这样虚弱。
原来,自己的力量不是被夺走或被封印,而是在被逆转。
逆转为亡灵所独有的死亡之力。
他抬起手,盯着掌心。微光从皮肤下透出,是灰黑色的脉线。
“————所以,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莱昂心底浮起一个念头一当骑士之力彻底被转化为死亡之力,他会不会————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亡灵。
火光摇晃,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胸口的晶体又发出微光,体内的那股冷意被迅速压制。
暖意重新扩散,象是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从边缘拉了回来。
莱昂低声道:“你还在护着我,是吗?”
晶体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阵,把剑插回鞘中,靠着墙重新坐下。
外头的风呼呼地吹,门板轻轻晃动。
夜半时,他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那声音细若蚊鸣,从远处传来,象是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火堆只剩半截馀烬。
晶体的光在黑暗中微微跳动。
莱昂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白茫茫一片。
雪地上,站着一排亡灵。
十几个,也可能是二十个。
它们一动不动,方向一致,整齐地面朝他所在的屋子。
这景象安静到诡异。
莱昂手按剑柄。
他没有害怕,只是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在看。”
那些亡灵没有反应。
风从它们之间穿过,掀起雪尘。它们的影子在雪地上晃了晃,却始终没有靠近。
火焰“噼啪”地响了一下,屋内的光又亮了半分。
很快,那些身影又消失不见。
莱昂缓缓放开剑柄,回到火堆旁。
他把晶体从颈上取出,握在手中。温度暖和,光晕轻微跳动。
火光摇曳,他的脸被照得明暗不定。
屋外,雪下得更密了。
天亮得很慢。
雪依旧没有停,只是变得更细,像天上撒下的灰。
莱昂再次上路时,风比昨天更冷。
——
驿站外面那些亡灵的脚印,在夜里被雪填平了,仿佛从没存在过。
他骑在马上,裹紧斗篷。
呼出的气化成白雾,在风里散开。
这条北上之路,他之前便已经走过两次。
一次是作为巴伦西亚的特使,随塞尔维安帝国的皇太子阿尔布雷希特北上。
另一次,是他在霜冠要塞的梦魔中醒来后,再度南下归国。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熟悉沿途的每个岔口,哪条路容易陷车,哪里可以补给物资,甚至记得他们之前曾扎营过的地点。
茫茫大雪之中,只能听见风在耳边呼啸的声音。
抓着缰绳的手指被冻得僵硬,莱昂从怀里摸出那块晶体,放在掌心里。
这是父亲在这世上最后残留的痕迹。
“要是你在这,该怎么说我呢?”
他轻声问道。
“责备我不知死活?还是说“这条路没有回头的馀地”?”
风没给出答案。
中午时分,雪暂时停了。
莱昂在路边的空地上歇脚,卸下行囊,从包里掏出一块早已冻硬的面包。咬下去像嚼石头。
他靠着一截枯树吃了几口,又拿皮袋灌了口冰水。冷得喉咙生疼。
远处山脊上,有几只秃鹰在盘旋。它们不叫,只一圈圈转,仿佛在等某个时机。
莱昂抬头看了几眼,神色平淡。
“北边有得是尸体,”他喃喃说,“你们去吧,我这儿可没得东西给你们吃。”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啃干粮。
吃到一半,他忽然笑了一下。
“奇怪,”他说,“这条路我第一次走时,身边跟着两百人,闹哄哄的。第二次回来时,也跟着十几名随从。直到第三次,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他把剩下的干粮塞进袋子。
“真热闹。”
风起了,雪又开始落。
莱昂继续往北。
比起前两次走这条路,如今的他反而更快。
轻装上阵,一人一骑,几乎不需要过多休整与停留。
风势越来越急,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他孤身一人骑行在漫天风雪之中,耳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风雪的呼啸声。
不知怎的,莱昂忽然想起曾经那个年少轻狂的自己。
那时的他也曾这样独自策马疾驰,从家族领地出发,前往千里之外的王都求援。
那是他第一次远行。
那时的他相信,只要骑得够快,只要信能送到,一切都能改变。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一那一次送信,让王国及时惊醒,没有被兽人彻底击垮o
那次送信是一切灾难的开始,在那之后,兽人战争就爆发了,半个大陆都陷入了一场灾难之中。
寒风拍打在脸上,莱昂微微眯起眼。
“那次送信是一切灾难的开始。”
他低声喃喃,象是在自言自语。
“那这一次————是否就是终结?”
话音被风吹散。
他忽然感觉喉咙有些发痒,猛地咳嗽了几声。
喉咙里带出一阵甜腥的味道,血渍溅到了一旁的雪地上,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痕,没有多看。
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了。
莱昂不禁自嘲一笑。
听说人在快死的时候,都会开始回忆往事。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在这样的路上回想起那些早已远去的日子。
回忆、思索、胡乱联想象是在临终前为自己找一个理由。
但其实,孤身一人走入北边那片由亡灵统治的土地—一和送死也并无区别。
可他仍然要去。
之前那场战役已经让他彻底看清现实。
无论第七军团的阵线多么稳固,无论火炮的声响如何震天、火油的光亮多么耀眼,在无边无际亡灵海面前都象纸一样脆弱。
生者的力量在那片战场上毫无意义,他们拼尽全力,不过是在延迟自己的毁灭。
莱昂不想再看到这样的战斗。
他不想再让更多的人死去。
他清楚亡灵之海为何可怕——并非因为数量。
而是因为那股“意志”。
父亲理查德的牺牲,让他短暂地窥见了真相。
绝大多数亡灵并无意识,它们只是空壳,被操控、被聚集。
真正的威胁,是那群在背后支配它们的“上级亡灵”,以及统御所有亡灵的存在。
——瓦劳拉。
那位掌控死亡秩序的存在,将所有灵魂归为她的军势,使亡者大军成为杀戮的机器。
他知道,前方的路上等待他的是什么。
一整片被死亡支配的土地,一股能令天地寂静的力量。
可那也是唯一的答案所在。
寒风再次拍打在他脸上。
莱昂伸手拉起兜帽,把脸藏在阴影里。
前方的道路笔直延伸。
地势逐渐升高,气候愈发阴冷。
一路北上,村镇早已不见踪影,偶尔还能在路边看见几处破败的石碑,碑文被风蚀得模糊不清。
他已经很久没再遇到过活人了。
只有亡灵。
它们成群结队地缓缓行走,都向着同一个方向在移动。
一北方。
莱昂策马从它们中间穿过。
亡灵没有理会他。它们的脚步整齐而机械,像被某种力量牵引。
他知道自己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他不再思考,也不再说话。
只听得见马蹄声在空荡的道路上延绵不绝,向着北方渐冷的天际。
到傍晚时,大雪几乎变成了暴风雪。
天昏地暗,分不清方向。莱昂让马停下,打算在山凹处避一阵。
他刚翻身下马,胸口便突然一阵剧痛。
他忍不住跪倒在地,手撑着雪,一阵猛咳。
雪地被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莱昂感到胸口的晶体变得越发炽热,烫得他忍不住皱眉。
他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那块晶体,立刻感到一股不协调的温差。
那晶体确实在发热,但并不至于如此灼烫。
真正改变的,是他的身体。
他这才察觉到一自己的体温,如今已经低得有些不正常。
甚至有些不象是活生生的人应该有的体温。
因此,原本对正常人而言只是温暖的温度,如今才会变得越发炽热。
“原来————已经到这一步了。”
他忍不住苦笑道。
莱昂喘了几口气,靠着岩壁坐下。
胸口的疼痛缓了些,但整条手臂开始发冷。
血管下隐隐有暗色的纹路浮起,顺着皮肤蜿蜒向上,象有影子在皮下流动。
他掀开袖口,那些纹路缓缓蠕动,最终停在手腕上。
他沉默地看着它们。
“瓦劳拉,”他低声说,“你到底想让我变成什么样子。”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
他闭了闭眼。
晶体发出的光变得更亮,暖意透出,似乎在支撑他残馀的体温。
“你不让我死,”他轻声说,“是想让我看到尽头,对吗。
夜幕完全降临。
暴风雪过后,天出奇地安静。没有虫鸣,也没有狼嚎。只有风在雪地上掠过时发出的低吟。
莱昂重新起身。肩膀和头发上结着霜。马在不远处哼了一声,鼻孔里冒着白气。
“还能走吗?”他问。
马甩了甩头。
“那就走吧。”
他们再次上路。
日子变得模糊。
他记不清走了几天,只知道亡灵越来越多。
随着越来越接近北方,天气也变得愈发恶劣。
雪一刻不歇地下着,天地几乎连成一片。
莱昂的身体越来越冷。
——
夜里睡觉时,他必须靠晶体的暖光才能入眠,否则身体甚至会僵硬到难以动弹。
有几次他在梦里听见父亲的声音,模糊、遥远,像隔着一层冰。
“前路————你要自己走。”
他从梦里惊醒,胸口的晶体仍在发热。
火堆快灭了,他伸手拨了拨,溅起几颗火星。
他看着那火星,很久没动。
“你放心,”他轻声说,“我会走下去。”
清晨,风停了。
莱昂爬上一座小山丘,雪没到膝盖。
视野一下子开阔。
他看到远方的地平在线,有无数黑点在缓慢移动。那不是树影,也不是风暴,而是亡灵。
密密麻麻的亡灵,向北移动。像潮水一样。
他看得出,那些黑点有秩序地排列着,似乎在受某种力量引导。
“秩序。”他低声重复。
亡灵的存在,也许并非诅咒,而是一种被强行维持的秩序。
而自己若要结束这一切,就必须打破那个秩序。
他握紧拳头。晶体的光猛然跳动了一下,象在回应他的想法。
“你在召回你的军队,”他说,“那我也该到了。”
他牵着马,顺着北方继续前进。
莱昂一路北上,山道越来越陡,风在悬崖间回荡,声音低沉而空洞。
远方的山口终于出现了——一片高耸的灰影,在雪雾之中若隐若现。
那是霜冠要塞。
——
他拉住缰绳,让马慢了下来。
要塞仍旧巍然耸立,墙体完好,没有被攻破的痕迹。
可那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整座要塞被厚厚的冰层包裹着,象一头被冻住的巨兽。
冰面泛着冷蓝的光,旗帜被冻在墙上,隐约还能看见塞尔维安帝国的徽章。
莱昂在马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火光、号角、人声,一切都是热的;
如今什么都没了。
寂静如死。
马不安地嘶鸣了一声,前蹄在冰上滑了滑。
莱昂拍了拍它的颈项:“没事,就快了,伙计。”
他策马继续靠近。
到了外城门前,莱昂刚要下马,忽然听见低沉的轰鸣。
城门——自动开启了。
没有人推动,也没有机关声。只是冰晶沿着缝隙缓缓退开,一股冷雾从里头涌出。
那冷雾带着刺骨的寒意。
莱昂握住剑柄,视线穿过雾气。
一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全副铠甲,身形高大,肩甲上刻着帝国纹章,腰间悬着制式的长剑。
这是一个老熟人一一或者说,曾经的老熟人,昔日霜冠要塞的最高指挥官格雷戈尔。
不过很显然,如今格雷戈尔眼中的幽蓝色魂火已经足以让莱昂明白,他已经成为了一名亡灵,并且看起来还是一名上级亡灵,而非那些没有理智的行尸走肉。
“————格雷戈尔。”
莱昂低声道。
那双蓝光微微一动,缓缓向他行了一个军礼。
“陛下已知晓了你的到来,”声音沙哑,却平稳,“故此特意命我在这里等侯。”
“陛下?”莱昂盯着他,“你说的是——瓦劳拉?”
格雷戈尔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低头。
莱昂打量他片刻。
盔甲上无锈无损,腰间佩剑干净如新。
可在盔甲缝隙间,露出的皮肤早已是干枯的灰白。
他没急着和格雷戈尔走,反而问道:“你似乎还记得我?”
格雷戈尔没有回应,只转身,手按剑柄:“请随我来,陛下在等您。”
“她等我?”莱昂语气平淡,“看样子,她知道我会来。”
格雷戈尔沉默不语,转身走入要塞中。
莱昂牵着马跟上。
城内,和他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是秩序。
—一亡灵在行动。
不是混乱的行尸走肉,而是整齐的队列。
他们有的搬运冰石修补城墙,有的在铲雪清理道路。
手脚僵硬,却有规律。
有一队亡灵骑士从对面经过,队列整齐,盔甲锃亮。
当他们看见格雷戈尔时,竟自动让开一条道。
莱昂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目光在那些亡扬身上扫过—
他们胸甲上仍有旧徽记,说明这些人死前确实都是塞尔维安帝国的士兵。
但此刻,他们的动作比生前还要整齐。
无悲无喜,只有一种死寂的秩儿。
莱昂在格雷戈尔身后走着,低声问道:“他们————都听你的命令?”
“我只是执行者,”格雷戈尔回答,“所有命令都源陛下。”
莱昂沉默片刻:“你的————陛下————她重坊了兰冠要塞?”
格雷戈尔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要塞从未毁灭,只是换了主人。”
他们一路穿过要塞外围,进入中央堡垒。
亡扬工兵正在清理塔楼,他们动作缓慢,却一丝不乱。
有五具穿着帝国军服的上级亡扬站在高台上指挥,除了过于沉默之外,简直就象是活着的人。
莱昂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们————在建什么?”
格雷戈尔停下脚步。
“秩し,”他说。
莱昂冷笑道:“死者的秩し?”
格雷戈尔转过身,蓝色的眼火在头盔缝隙中微微闪动:“陛下认为生者的秩し太过脆弱了。”
“所以她要坊立新的秩儿?属于亡者的秩儿?”莱昂反问。
格雷戈尔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前行。
他们来到中央塔楼。
这座塔楼比以前更高,整座被透明的冰晶包裹,内部流动着淡淡的蓝光。
塔顶闪铄着死灵的符文,层层叠叠,丐同呼吸般缓慢起伏。那不是雕刻上去的,而是由魔力行生长出的纹路。
门口有两名亡扬骑士守卫。
格雷戈尔在门前停下,单膝下跪。
“陛下,客人已至。”
冰晶大门在无声中缓缓开启。
一股冷雾沿地面蔓延,带着清香—那是瓦劳拉独有的气息。
莱昂握了握剑柄。
“看来,她很叫待见我。”
格雷戈尔低声道:“陛下说,光与夜终要和解”。”
莱昂盯着他,没动。
“你相信这句话?”
格雷戈尔沉默。半晌才说:“我只知道服从。”
莱昂轻轻点头,眼神平静:“那就走到这吧。接下来,我击从进去。”
格雷戈尔尤豫片刻,仍然后退一步。
“愿你————找到你要的答案————莱昂。”
莱昂没有回应,只抬步走进这座冰晶殿内。